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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话说得就谦虚了,你能办事、有魄力,我打心眼里佩服。”红梅顺着话茬,语气温和,像个来探病的老友,“不过你这病啊,也是平时太受累落下的病根,以后可得好好养着。”
钰姐摆了摆手:“养什么呀。其实我也没多大事,你看这大雪天的,还让你大老远跑一趟,我心里过意不去。齐莉也是,非要惊动雪儿妈妈,她是这医院里的护士长,亲家母嘛,她出面非给我弄了这么个单间套房。我本来是不让的,说住个普通病房就行了,她偏不听。”
红梅听了,脸上的笑客气而疏淡,没接这个话茬。
病房里安静了两秒。钰姐的目光在红梅那身烟灰色的大衣上滑过,又在英子那件明黄色的羽绒服上停了一拍,随即极其自然地转过头,看向一直坐在沙发上的沈清源:“清源,你出去看看大夫那边怎么说,这下午的吊水还要加什么药。我这心里总没个底。”
“行,我去问问。”沈清源立刻站起身,理了理大衣,推门出去了。
男人在场,话是圆的。男人走了,话是尖的。方才还绕着弯子打太极,这会儿四目一对,连呼吸里都带着试探。空气似乎在这瞬间凝固了一下,又迅速地化开。连那个在角落里整理药瓶的护士,动作都轻了许多。
钰姐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看着英子:“英子,在出版社工作,累不累?那帮老编辑,是不是挺难伺候的?”
“挺好的,能学到不少东西。”英子答道。
“那就好。年轻人,多学点本事傍身,总归是没错的。靠谁都不如靠自己。”钰姐的目光在英子那张白净的脸上停留了片刻,语气意味深长,“尤其是女孩子,别轻易把一辈子的指望,交到别人手里。”
这话,既像是在教英子,又像是在警醒她。红梅端着水杯,没说话,只是用余光瞥了一眼自己的女儿。
英子却毫不露怯,迎上钰姐的目光,神色坦荡:“钰姨教导得是。路自己走,最踏实。可人这一辈子,谁不想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并肩走呢?自己走是本事,有人同行是福气。福气来了,不推;福气走了,不追。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英子的回答不卑不亢,像一根竹子,弯了弯腰,但没折。
独立是骨,同行是肉。光有骨没有肉,活得硌人;光有肉没有骨,活得软塌。最好的活法,是骨头硬气,肉也暖和。
这时,外面传来了脚步声。沈清源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个穿白大褂的主治医师。
“覃总,今天感觉怎么样?”大夫走过来,看了看床头的仪器。
“好多了,多谢王主任。”钰姐在外人面前,立刻恢复了那种雷厉风行的女强人气场,“下午没什么事,我就让他们都回去了,这不,朋友来看我了。”
“好,多聊聊天,心情好,恢复得也快。”大夫嘱咐完,退了出去。
门刚一掩上,病房里静得落针可闻。没过片刻,钰姐原本还算舒展的眉头微微蹙起,身子在被子下不易察觉地动了动,眼神下意识地往床沿瞥去。那连接着导尿管的透明袋子里,液体已经积得满满当当,眼看就要到了刻度线。
红梅眼尖,立刻放下手里的水杯站起身:“满了,我来给你换。”
“别,红梅,你快放下!”钰姐苍白的脸上瞬间浮起一抹急切的难堪,慌忙抬手去拦,“等护士回来弄,你这大老远来探病,怎么能让你碰这东西,快坐下!”
覃钰这人,一辈子要强。年轻时没输过。中年时,没软过。可这会儿,她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连尿袋满了都得等人来换。人这辈子最狼狈的时候,就是连自己的身体都做不了主。她本想按铃叫护士,可手刚碰到铃,又缩回来了。护士来了,又是一通折腾,翻身、擦洗、换袋子,她像个物件一样被摆弄。她不想在红梅面前被摆弄。
她脸上那抹难堪,比她身上的病还难受。她覃钰最不能忍的,就是让人看见她不行。她宁可疼着,宁可忍着,宁可等护士来、等闺女来、等老沈来——也不肯在不如自己的人面前,露一丝一毫的狼狈。
红梅没听她的,手已经伸了过去。就在指尖快要碰到阀门的刹那,旁边伸过来一只手,一把将红梅挡了回去,直接抢过了尿袋的接口。
“妈,别动!”英子声音陡然拔高,一把按住红梅的手,“我来。”
“英子,你放下!你一个小孩,不会干这个……”红梅急了,伸手去夺。
“没事,你生小年的时候在医院,不都是我伺候的你吗?比这更难弄的都有。护士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总不能让人憋着。”英子没松手,提着那个因为装满液体而发沉、泛着微黄的尿袋,走进了病房自带的盥洗室。
红梅张了张嘴,没再拦。她看着英子提着尿袋走进盥洗室,背影笔直,肩也不斜,步子稳得让人心里发酸。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拖累女儿。可到头来,还是她拖累了女儿。可这个念头只闪了一瞬,就被另一股更热的东西顶下去了——是骄傲。她养出来的闺女,能在任何场面下,不慌不忙,不卑不亢,提得起,放得下。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