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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八岁的老教师,躲过饥荒、躲过批斗、躲过论文答辩,末了在一个六岁小孩的嘴皮子和一个胖妇女的唾沫星子跟前,丢盔卸甲,溃不成军。这世上的克星,从来不论资排辈。
他惊魂未定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赶紧把手里的奶茶和栗子往桌上一搁,他往后退了两步,局促地推了推歪掉的金丝眼镜,红着脸对常莹说:“常莹啊,那个,我……我就不打扰你们开会了。我、我先回去了,你们忙,你们忙!”
说完,他逃命似的转身就往外走。“别呀!”张姐一把拦住他,脸上笑得满是褶子,“瞿老师,来都来了,喝杯奶茶再走呗。您放心,今晚我保证不打搅你们,我回家抱着老刘睡去!”说着,还故意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满脸绝望的老刘。
老刘吓得瓜子都掉了,连连摆手:“别带上我,别带上我,我啥也没说!”
“赶紧走,赶紧走!”常莹实在挂不住了,红着脸把张姐拽回店里,又推了一把瞿明远,“你快回去吧,明天再说!”
瞿明远如蒙大赦,连连点头,转身就往车里钻,那速度,简直像是后头有狗在撵。上车后,连喇叭都没敢按,一脚油门就跑了。
常莹站在门口,胸口堵得跟塞了团棉花似的。她心里已经开始规划明天怎么跟张春兰绝交了——第一步,把她送的那件墨绿围巾找出来,剪成抹布;
第二步,把张春兰的号码备注从“胖妇女”改成“此人已死”;
第三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写一份《关于禁止张春兰进入幸福面馆的若干规定》,打印二十份,贴满整条舜耕街,包括公共厕所。
她关上门,回头看着笑得东倒西歪的众人,又看了看满脸无辜、顶着一头卷毛的小年,顿时气血上涌,两只手高高地举在半空,张牙舞爪地就朝张姐扑了过去:“胖妇女!我今天他妈的跟你拼了,我要跟你同归于尽!”
“真尽兴了?满上满上!淮之,今天咱们可得喝个痛快!”王强端着酒杯,笑得一脸热络,眼底却藏着几分精明。他斜睨着眼,心里暗自盘算着:行啊,大老远跑来淮南,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酒量。今天非把你灌趴下不可,到时候烂醉如泥,我看你晚上还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这就是来淮南的下场。
酒桌是男人的第二个老二——平时体面,三杯下肚就硬碰硬,谁软谁认怂,谁先离席谁就是“不行”。
许淮之端着酒杯,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正要开口,英子却放下了手里的杯子,转头看向他,语气里带着三分俏皮、七分故意挑衅的调子:“淮之,你刚才那话,我可不能当没听见。美兮去北京找你,前前后后找了几回?你倒好,回回拿性情不相投打发人家。今天这酒,你不仅要喝,还得自罚三杯,给我们美兮赔罪。”
许淮之放下手里的酒杯,慢条斯理地拿起刀叉,垂眸切下一小块牛肉。他切肉的动作很稳,刀叉碰在白瓷盘上,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切完,他将刀叉轻轻搁在盘沿,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他解开了衬衫的扣子,姿态慵懒地舒展了一下肩膀,昏暗的灯光落在他狭长的眼梢上,他半掀着眼皮,不偏不倚地落在英子脸上。
“美兮姑娘确实是个好姑娘,热情大方。只是感情之事,讲究的是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我们俩性情不甚相投,要是勉强凑在一处,是误了人家,我不想耽误她。”他嗓音压得很低,尾音带着点微哑,语速极慢。
“怎么了?”英子眨了眨眼,身子往后一靠,语气里带着几分狡黠的耍赖,“人家美兮大老远跑去北京找你,你一句招架不住就打发了?这酒你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怎么,大才子难不成连这点面子都不给?好歹是我介绍给你的,你把人伤那么深,必须罚酒!”
许淮之盯着她这副耍赖又俏皮的模样,非但不恼,反倒低声笑了。他微微前倾,眼神暗了暗:“行,这酒我认罚。不过英子,你这丫头……”
“咯吱——”
对面传来一阵咬牙切齿的动静。王强手里攥着刀叉,盯着许淮之那副深情款款的嘴脸,气得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恨不得把叉子直接插进他面前的牛排里。
然而,坐在王强旁边的雪儿,脸色比王强还要难看。她“啪”的一声把手里挖冰淇淋的小银勺拍在桌上,眼睛在英子和王强之间来回扫射,胸口剧烈起伏着。雪儿心里那个气啊:好你个王强,你盯着英子看什么看?人家许淮之对英子抛媚眼,你跟着吃什么干醋?你俩这眉来眼去的,到底谁才是你女朋友啊?
雪儿狠狠瞪了王强一眼,抓起勺子,狠狠挖了一大块恐龙冰淇淋,塞进嘴里嚼得嘎嘣作响。王强被这动静惊得回过神,转头一看雪儿那张气鼓鼓的小脸,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垮了脸,赶紧凑过去赔笑。
他夹了一块最嫩的牛排放进她碗里,又凑过去伏低做小地赔了几句好话,总算把这位小祖宗哄得脸色缓和了些,重新拿起勺子挖冰淇淋了。
安抚好女朋友,王强这才转过头,端起酒杯冲许淮之举了举:“许大才子,别愣着啊,我们英子姐发话了,这三杯你可跑不掉。不过说真的,你刚才那话确实在理。就跟这牛排似的,火候不到它就是不熟;火候过了它就老了。有的人看着全熟,其实里头全是血水,假得很。还是咱们这种七分熟的,实在,看得见摸得着。你说对吧?”
许淮之拿刀叉的手一顿,看着盘里带血丝的牛肉,眼神冷下来。他放下刀叉,拿餐巾擦了擦手,不仅没恼,反而迎着王强的目光温和地笑了笑:“王兄说得极是。不过这世上的事,不能总按着吃牛排的法子来。有的人喜欢明火执仗,有的人就喜欢文火慢炖。这假不假的,不到最后上桌的时候,谁又能说得准呢?”
这顿饭吃到这儿,刀叉都还体面地搁在盘沿上,可桌布底下,几双脚早就踩成了一团。这世上的体面,多半是这么来的,上半身彬彬有礼,下半身兵荒马乱。嘴上同气相求,脚下暗度陈仓。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