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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那头声音的瞬间,齐莉脸上的娇嗔褪得干干净净,眉头猛地蹙了起来。
“喂?齐莉……你在哪儿呢?”
电话那头,钰姐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极力压抑的痛楚,连呼吸都急促得变了调。
市郊洋房里,暖气开得很足,甚至有些闷热。宽阔的客厅布置得奢华而冷清。钰姐整个人蜷缩在客厅的欧式真皮沙发旁,确切地说,是瘫坐在那架昂贵的黑色施坦威三角钢琴的脚踏板边。
这架钢琴,当年是她丈夫买给她的。他说,你一个人在家闷了,弹弹琴。后来他走了,琴还在,她一次没弹过。现在她疼得蜷在琴脚边上,抬头能看见茶几上他那张照片——他还是笑得那么温文尔雅,好像在说,你看,我早说了,你一个人不行。可她说行。她说了十几年了,今天晚上头一回觉得,说行说得有点累。
钰姐身上一件香槟色真丝细吊带长裙,裙摆开叉极高,脚下胡乱踢蹬着一双银色的尖头细高跟鞋,其中一只已经掉在了地毯上。她原本盘得精致的头发此刻散乱不堪,几缕发丝被冷汗浸湿,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茶几上,散落着一个空了的红酒瓶和一只高脚杯。杯子旁边,端端正正地摆着两个相框。一个是她儿子周也穿着清华学士服的照片,另一个,则是她已故的丈夫。照片上的男人穿着西装,笑得温文尔雅,英俊非凡。
恩爱夫妻不到头,到头多是怨偶。他们倒是没做成怨偶,他走得早,把所有的好都定格在了相框里。可她一个人活在这裱起来的体面里,连疼都得挑个没人的时辰。
人这辈子最刻薄的报应,就是让你在最好的年纪尝够了甜头,然后用剩下的所有日子,去消化那份甜变成的酸。
两个相框,一左一右,像两个岗哨。一个守着她的过去,一个守着她的将来。可眼下她疼得在地上打滚,两个相框里的人都帮不上忙。照片里的人笑得越好,看照片的人越知道——好看的日子,都是回不去的日子。
钰姐捂着肚子,声音虚弱到了极点:“哎哟……我这肚子……突然绞着疼,疼得直不起腰了。你、你能不能过来一趟,陪我去趟医院?”
她本来想打120的。按了三个键,又删了。不是不知道120快,是怕——怕急救车呜哇呜哇地开进小区,邻居探头探脑,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让人看见她不行。可疼到这个份上,体面顾不上了。她翻出齐莉的号码,按下去的时候,手指头是抖的。
年轻女人怕丑,中年女人怕病,老女人怕死。钰姐这个岁数最刁钻——怕疼,怕一个人疼,更怕疼的时候被人看见,回头传成“那个寡妇不行了”。
“你别动!千万别乱动!”齐莉的声音瞬间拔高,压着嗓子,语气变得干练又急切,“我就在附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齐莉一把抓起旁边的皮包,转头对小男友说:“韩俊,电影看不了了,我得马上走。我姐们一个人在家,肚子疼得厉害,我得赶紧送她去医院。”
韩俊一听,脸上的笑顿时垮了,满眼的不情愿,甚至带着点憋屈的抱怨:“不是吧?这电影刚到高潮呢!再说了,咱们的房都开好了……她一个大人,自己不能打个120叫救护车吗?非得使唤你?”
齐莉脸色一沉,一边往外走一边回头瞪了他一眼:“你说什么屁话?她是我最好的姐妹,现在疼得下不来床,我不去谁去?你要是觉得扫兴,就自己接着看!”
韩俊见她真生气了,赶紧把爆米花一扔,抓起外套跟了上去,嘴里还嘟囔着:“行行行,去去去,我这不也是心疼咱俩的约会吗……”
两人快步穿过放映厅的走廊,推开影院厚重的隔音门。外头的冷风一吹,齐莉瞬间清醒了。她脚上踩着高跟鞋,走得大步流星。韩俊跟在后头,本来还想伸手拉她,却被她那种风风火火的气场震得插不上手,只能闷着头跟到了地下车库。
拉开车门,齐莉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车子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
韩俊坐在副驾驶,看着齐莉冷峻的侧脸,心里那股邪火还没消,忍不住嘀咕:“莉莉,你这姐妹也真是的,什么时候不病,偏偏咱们约会的时候病。那房费退不了的……”
年轻男孩的爱像自助餐,看着琳琅满目,真吃起来,才发现每道菜底下都标着价。齐莉活到这个岁数,早就不吃自助了,她只点菜——点自己吃得起的,也点自己愿意付账的。
齐莉猛地一脚刹车,车子在停车场的减速带上狠狠顿了一下。她转过头,盯着年轻男孩那张英俊却显得有些幼稚的脸,语气冷得像冰:“你给我把嘴闭上。你要是再多说一句废话,现在就给我滚下去,自己打车回你自己家去!”
韩俊被她这眼神吓了一跳,顿时闭了嘴,缩在副驾驶座上,不再吭声了。
他缩在那儿,像一只被主人呵斥了的漂亮长毛猫,耳朵耷拉着,尾巴也耷拉着,心里八成还在算那间房费。
齐莉重新踩下油门,车子利落地滑出地库,汇入夜色。她心里急得火烧火燎,脑子里全是钰姐平时一个人守着那大别墅、连个端茶倒水的人都没有的孤单背影。她一边加速,一边从包里摸出手机,拨通了钰姐的电话:“喂,覃钰,我快到了。你门别锁,我直接上去接你……别怕啊,有我呢。”
“到了,就是这里。”
英子指着车窗外说道。黑色的宝马缓缓驶入法式城堡风恐龙主题酒店。雨已经小了许多,一座宏伟的圆形城堡建筑矗立在烟雨中,尖顶塔楼、恐龙雕塑的喷泉、童话般的拱门,让整个酒店充满了一种魔幻现实主义的浪漫。
车子停稳。许淮之下车,一抬头,正对上一只巨大的霸王龙模型。那恐龙立在酒店大门正中央,两条小短腿撑着庞大的身躯,看着颇有几分滑稽的压迫感。
许淮之望着眼前的建筑和那只大恐龙,目光微亮,随即又流露出一丝复杂的笑意:“这地方,倒是别致。门口那只霸王龙,也是强子的手笔?”
英子推开车门下去,看着那恐龙,忍不住笑了一声:“我们强子这回是真弄出了个名堂,这大恐龙都是他亲自挑的。”
两人刚走到门口,王强已经迎了出来,满脸堆笑:“哎哟,许大才子!好久不见,好久不见!快请进!外面冷。”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