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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子,要不要伞?或者我开车送你啊?”陈屿在后面急急地喊了一句。
“不用了,我朋友来接我。”英子头也没回,径直推开了出版社的玻璃门。
冷风卷着细碎的雨丝瞬间扑面而来,她刚迈下台阶,许淮之已经快步迎了上来。
一把黑色的长柄伞撑过她头顶,将飘落的雨丝隔绝在外。许淮之今天这一身极其考究:深黑色的双排扣呢子长大衣;里头搭着浅灰色的羊绒衫,脖颈上围着一条驼色羊绒围巾。他面庞清俊,惹得门廊下几个躲雨等车的女同事频频侧目,男同事则装作看雨。
“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英子微微愣了一下,“你不是说,要过段时间才过来吗?怎么提前了这么多?”
许淮之撑伞的手稳稳地悬在她头顶,闻言,低头看着她,唇角荡开一抹极淡的笑。那笑里带着几分从容,还有一丝不加掩饰的温和:“手头的事提前忙完了。想着左右无事,又正好是饭点,就顺路开过来了。”
他微微倾身,目光深深地凝视着英子被冷风吹得微红的脸颊,声音低沉又平缓,像极了情人间的低语:“总不能让你一个人随便对付晚饭。我来接你,去吃顿好的,顺便……看看你。”
他顺手拉开宝马的副驾驶车门,见英子只穿了件大衣,他抬手解开脖子上的围巾,不由分说地、动作却极尽轻柔地绕在了英子的脖子上。
有些界限,不是靠围巾就能圈住的。围巾再暖,暖的是脖子;脖子离心脏,还隔着二十公分的血管和十几年的堤防。许淮之的围巾围得太顺了,顺得让英子后脊梁发紧——太顺的东西,要么是排练过太多次,要么是另有所图。
英子没躲,也没靠。她只是把下巴往围巾里缩了缩,像一只知道外面有猫、但懒得跑的兔子。跑不跑是态度,缩不缩是策略。成年人的体面,全在这半步之间。
周围那几个同事,余光全盯在那条价值不菲的围巾上,看着许淮之这行云流水般的体贴做派,眼神里满是掩不住的探究与酸意。
其中一位女同事,心里那坛子醋已经翻江倒海了。她一边理大衣领子,一边拿眼角余光瞟英子的侧脸——凭啥她素面朝天、头发被雨打湿贴在脸上还那么好看?凭啥宝马男送上门,自己只能等老公骑电瓶车来接?嫉妒这东西,像牙疼,别人看不见,自己疼得要命,还不好意思说。她面上堆着笑,心里已经给英子编排了一整部《狐狸精外传》,连续集名字都想好了——《她是如何勾搭上宝马男的》。
“等等。”英子没急着动步子。
她视线不紧不慢地扫过那几个恨不得把耳朵竖成雷达的同事。她那张素净的脸上忽然绽开一抹俏皮又狡黠的笑,声音不大,却刚好能清清楚楚地飘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淮之,你大老远从北京跑来,我这清水衙门的,可请不起你吃太贵的。”
许淮之握着车门的手微微一顿。
英子转过头,眼底闪着几分促狭的光:“王强你还记得吧?我发小。他在合肥开了家恐龙主题酒店,特别气派,大老板呢。咱们今天去他那儿吃,让他给你免单。”
许淮之脸上的笑意微不可察地僵了半秒。他何等聪明,自然听出了英子话里那点拿发小划界限的意思:“那好。”许淮之微微颔首,“人多热闹。我也刚好借此机会,拜会一下你的故交。”
他伸出一只手,虚虚地护在车门框上方,看着英子坐进去,这才轻轻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
车子发动,引擎的轰鸣声在雨幕中低低地响起。车窗外,街景在雨中变得模糊,水珠顺着玻璃蜿蜒滑落。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许淮之打开音响,流淌出的是舒缓的大提琴曲。他一边稳稳地打着方向盘,一边侧过脸,看着副驾驶上的英子。
英子抬手,将脖子上的驼色围巾解了下来,仔细叠好。她低头见边缘沾了些雨天的湿气,便打开自己的包,抽出一张纸巾,在围巾上轻轻按了按,随后探身放到了后座。
就在放围巾的瞬间,她的视线扫过了后座。那里放着一个包装严实的硬纸箱,箱子旁边,躺着一束用灰色雾面纸包着的洋桔梗。
洋桔梗。不是玫瑰,不是百合,偏偏是洋桔梗。白花瓣,绿花苞,看上去清冷干净,可它的根是苦的。许淮之送花都送得比别人聪明——玫瑰太烫,百合太俗,洋桔梗刚刚好,有姿态,有距离,还能入药。他用一束花告诉她三件事:我记得你,我不逼你,我能治你。可惜英子自己就是药罐子里泡大的,苦的甜的,她分得清。
她收回手,偏头看向许淮之。
许淮之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目视前方,余光却将她的动作尽收眼底。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嘴角牵了一下。那笑意很淡,透着点从容,又像是早有所料。
他伸手,将暖风的出风口往她那边拨了拨。
“别受了寒气。”许淮之的声音低沉温润,他目光注视着前方绵密的雨幕,余光却一直落在她身上,“这次过来得急,未及备下什么厚礼。后座那箱子,是托朋友从国外带回的一台黑胶唱片机。想着你夜里赶稿疲倦时,听一听旧唱片,权当舒缓心绪。”
他略微停顿,偏过头,目光落在英子的侧脸上,语调愈发轻缓,带着一丝文人的缱绻:“还有那束洋桔梗……路过花店时瞧见,觉得那清冷的底色,最是与你相配。”
英子看了一眼后座那束品相极佳的洋桔梗。她语气轻快,带着几分俏皮地推脱:“淮之,这太破费了。再说了,我那出租屋巴掌大点地方,连个放黑胶的桌子都腾不出来,你还是拿回去自己听吧。”
许淮之知道她是在婉拒,也不恼,只是看着她笑了笑,那眼神里透着几分幽深和笃定:“先放着吧,不急着搬。你要是不喜欢,扔了也行。”
英子没接他的话,直接掏出了手机:“我打个电话。”
她翻出王强的号码拨了过去。
“喂?强子。我带个老朋友去你那恐龙酒店蹭顿饭。”
“啊?老朋友?谁啊?”王强那边背景音极其嘈杂,夹杂着对讲机的沙沙声和人声。他正站在酒店大堂里,招待着一批旅行团。今天他穿了件极其惹眼的亮黄色连帽卫衣,胸前印着一只巨大的q版恐龙,,那圆滚滚的肚子硬是把卫衣撑出了一种奇异的“萌感”。
“许淮之,我大学同学。你订婚的时候人家还来过呢。”英子说这话时,看了一眼驾驶座上的许淮之。
许淮之没接话,目光从雨幕里收回来,落在英子脸上,停住。他看着她,眼里浮出笑意。
“等等等等——你说许淮之?他来合肥了?现在?跟你在一起?”
王强那头手机差点掉地上,又被捞住了,声音都变了调,透着股视死如归的悲壮:
“行行行!来!让他来!我这就安排最高规格——大堂那只霸王龙,脖子挂大红花,胸口别‘才子驾到’的牌牌!但他进门先给霸王龙鞠三个躬!嫌寒碜?让他自己扛红毯来!”
他换了口气,声音陡然拔高,像在大堂对着整个旅行团喊话:
“甭管他多才高八斗,来我这儿——是龙,给他盘成恐龙蛋!是虎,给他卧成霸王龙!是才子,那也得先给咱这儿的恐龙当孙子!学贯中西?我这儿恐龙蛋管够!学富五车?一嗓子吼得他连车带斗全散架!文曲星下凡,先给恐龙递烟;状元郎进门,再给恐龙磕头!”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