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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不紧不慢,带着那种他特有的、克制又笃定的节奏。背景很安静,什么杂音都没有。
“嗯。”
“这两天我在家准备东西,”周也顿了顿,“没去看你。等过两天我过去。”
英子把红笔搁下,握着手机,靠在椅背上:“你前两天不是才来过吗?”
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周也的声音低下来,低得好像贴近了话筒:“我知道。可是我想你。”
英子没说话。
周也继续说,语速快了一点,那股压着的劲儿有些绷不住了:“还有不到一个星期我就走了。我算了算,你白天上班,晚上加班,周末还得去王强那儿。我算来算去,咱们能待在一起的时间,连一天都不到。”
他停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里带了点克制的沙哑:“英子,我就想多陪陪你。哪怕就是坐你旁边看你改稿子,也行。”
英子握着手机,暖气片烘着后背,热乎乎的,可她的心口却酸酸涩涩地堵着。
“周也,”她轻声说,“你东西收拾好了?”
“收拾得差不多了。”周也声音恢复了正常,带着点自嘲,“我妈恨不得把整个家给我塞箱子里。”
英子嘴角弯了一下,又平下去。
“周也,”她说,“我这两天赶稿子,确实走不开。你走之前,我一定抽出时间来。”
那头沉默了几秒,周也轻轻“嗯”了一声,然后语气忽然放轻了:“英子,我爱你。”
这五个字,他说过很多回。可以前都是在被窝里说的,贴着耳朵,热烘烘的,说完就忘了。这回隔着电话,隔着一百公里,隔着一个即将到来的离别,这五个字忽然重了。重得像一块石头,砸进她心里,砸出一个坑,坑里全是水,一晃就漾出来。
同一句话,在不同的时辰说,分量不一样。太平年月说“我爱你”,是锦上添花;离别在即说“我爱你”,是雪中送炭。可炭送来了,雪还在下,你捧着那块炭,不知道是该取暖,还是该哭。
“我知道了。”她说,声音很轻,很稳。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搁在稿子上,两只手覆在脸上,停了几秒。然后她把手机推开,拿起红笔,重新翻开稿子。
编辑部里,方晓从隔板上面探过头来,手里举着一袋糖炒栗子,纸袋子还冒热气:“英子,吃不吃栗子?楼下刚买的。”
英子抬起头,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笑了笑:“吃,谢谢方姐。”
方晓抓了一把搁在她桌上,目光又扫了一眼那台酒红色的笔记本,嘴里嗑着栗子,含糊地说:“你这电脑真好看,我弟说这个型号老好了,什么处理器来着……”
“我也不太懂,”英子剥了一颗栗子,语气平常,“我妈给买的。”
方晓“啧啧”两声,缩回去了。
陈屿从对面座位上站起来,拿着校样往主编办公室走,经过英子桌边时,脚步慢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脸上,轻声问了句:“没事吧?”
英子抬头看他,有点意外,随即摇摇头:“没事。”
“杜森!好了没有?外头催了三回了!”
常莹的声音从前面大堂穿过后厨的门帘,尖而亮。她站在柜台后面,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攥着一把刚找的零钱,几张毛票和钢镚儿搁在掌心,正往一个顾客手里递。那顾客等得不耐烦,接了钱转身就走,连找的零头都没要。
面馆里热气蒸腾。门口的棉帘子一掀一放,冷风进来又被热气顶回去。不到十一点,店里已经坐满了七成。拼桌的、等位的,挤在门口那棵绿萝旁边,端着碗蹲着吃的都有。常松在过道里侧着身子穿行,端着一碗热汤面,汤面离碗沿只差一线,步子又快又稳,一路端到最里头那张桌上,轻轻一搁。
他今天穿了件藏蓝色连帽运动衫,袖口撸到小臂中间,胸口一枚小小的白色标识。英子上周从合肥给他带的,压在箱底快半个月,今早被红梅翻出来说“再不穿就开春了”,才套上。后领的洗标还在,硬硬一小片,老往外翻,他时不时拿手去按一下。
红梅在收银台那头,正给一个民工模样的男人找钱,抽屉拉开又合上,合上又拉开,翻来翻去,零钱没了。
“常莹,你那边还有五毛的没有?我这儿空了。”
常莹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羊绒打底衫,高领,软糯糯地贴着脖子,底下配了条深灰的直筒裤。那件打底衫是瞿明远上礼拜给她买的,说是她老穿那些旧毛衣,看着不利索,二话不说拉着她去商厦挑了这件。
常莹嘴上骂他“老不正经”,第二天就穿上了,还在后视镜里左照右照。可疼得要命,外面套了条旧围裙,带子在背后系了三道,打了个十字结,生怕油星子溅上去。围裙是蓝底白花的,跟那件月白色的羊绒衫一点都不搭,她自个儿浑然不觉,还时不时把围裙角撩起来,低头看一眼打底衫的下摆,看有没有弄脏。
“明天杜森去提亲,”常莹把手里那摞刚点完的单子往柜台上一拍,顺手抄起旁边的茶壶给自己倒了半杯,一边喝一边说,嗓门大得整个大堂都能听见,“小松,你倒好,明天要出门。你是当舅舅的,外甥提亲你不在场,像话吗?”
常松从过道那头折回来,手里空了,他走到收银台旁边,顺手把邻桌客人吃完的空碗摞起来,往回收筐里一搁,压着嗓子说:“我那边船期定死了,明天一早走。我有什么办法?跟人签了合同的。”
“合同合同,你就知道合同!”常莹把茶壶往台面上一墩,壶盖儿哐当一跳,她赶紧伸手扶住,又扭过头接着骂,“你外甥提亲!你当亲舅的不在场,人家女方家怎么看?觉得咱家没人了?”
红梅正给一个刚进门的客人指座位,伸手指了指靠墙那张空桌,回头把抽屉推回去,手搁在台面上,语气不急不慢:“我去不一样吗?”
常莹转过头看她。
“东西都买得差不多了,”红梅弯腰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沓餐巾纸,递给门口那个擦嘴的客人,直起身来,“家里客厅堆得都没处下脚了。他舅把该备的都备齐了,烟酒糖茶、点心匣子、水果篓子,连给女方家爷爷奶奶的羊绒围巾都买好了。你说还缺什么?”
常莹把茶壶盖子揭开看了一眼,又盖上,顺手把收银台上那几摞菜单码正,码了两下,又歪了,索性不码了。
“抬头嫁闺女,低头娶媳妇,你不懂。”她拿手指头在台面上敲了两下,敲得笃笃响,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笃定,“上人家家里去,东西堆得越多,人家越觉得咱重视。就得把客厅堆满,礼多人不怪,堆满才叫爱,堆得人家下不去脚,人家心里才踏实。”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