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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也说我胖。”
张军捏着一只苹果兔子,送到她嘴边:“我没说。”
李娟盯着那只小兔子看了两秒,张嘴咬了个耳朵,嚼了两下,腮帮子鼓起来,含含糊糊地说:“甜。”
张军把剩下半个小兔子塞进自己嘴里。李娟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看着他:“那是我咬过的。”
“嗯。”
“你——”
“我不嫌你。”张军嚼着苹果,眼睛看着她。
李娟的脸腾地又红了。她把自己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张军没听清,凑近了点:“你说啥?”
她翻了个身,眼睛亮亮地看着他:“我说——你下次来,别买东西了。”
“嗯。”
“省下钱,等我出院了,带我看电影。”
张军没应声。他低头看着她,她仰着脸,嘴唇上还沾着一点苹果汁,亮晶晶的。他手撑在床沿上,风衣前襟垂下来,扫过床单。他身子往前倾了倾,又停住了——病房门上半截是玻璃,走廊上有人走过去,脚步声橐橐的。
李娟看出他在犹豫,伸手拽住他风衣的前襟,往自己这边拉了一把。张军弯下腰,嘴唇碰上去,很轻。她嘴唇上有苹果的甜,也有病房里那股消毒水盖不住的、从身体里透出来的暖。他嘴笨,不知道该怎么动,就贴着,贴着,感觉到她呼吸热热地扑在他鼻尖上。
李娟先松开的。她退了一点,额头抵着他的下巴,喘着气,声音低得只有他听得见:“行了……等过两天,我们去外面。”
“行,那走吧。”常松把垫圈往兜里一揣,朝周也一抬下巴,“周也,跟我买水龙头去,路上说两句。”走了两步又回头,冲钰姐扬了扬手:“钰姐,你先坐着,中午咱们一起到外面吃,我和红梅安排。”
钰姐站起来,脸上挂着笑,那笑里有客套,也有疏淡:“不了。我厂里还有点事,今天就是顺道来看看英子。看她没事,我也放心了。”她转向周也,语气不冷不热,“小也,你跟我一起走吧。奶奶给你买的东西,说你要出国了,给你买了一大堆,让你回去呢。你过两天再过来看英子,反正离出国还有一个多月,有时间再过来。”
周也站着没动,看了看英子。英子冲他轻轻点了点头。
钰姐又转向红梅,嘴角弯着,那笑里带着一股亲热劲儿,可眼里没多少温度:“红梅,别气了。都怪周也这孩子不懂事,回头我好好骂他。你消消气,改天我再来看你。”她说着,手在红梅胳膊上轻轻搭了一下,又收回去,那动作利落,带着一种把场面上的事办得滴水不漏的周全。
红梅嘴角动了动,应了一声:“嗯。你们慢点走。”
周也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过头来,看着红梅。他忽然弯下腰,鞠了一躬,腰弯得深,停了三秒才直起来。衬衫领口微敞,脖颈修长。
“梅姨,今天的事,是我的错。您别骂英子,要骂骂我。”他直起身,目光不躲不闪,“改天我再登门拜访,给您赔罪。”
红梅站在床边,没看他,也没应声,只是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又松开,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松下来没有。
钰姐站在门口,听见儿子这番话,脸上那层笑还在,可嘴角的弧度紧了一分。她看了周也一眼,那眼神里有当娘的心疼,也有当娘的恼火,到底没当着红梅的面说什么,只是把披肩往肩上又搭了一下,手在披肩上攥了一攥,又松开。
常松在旁边站着,听完周也这话,脸上的表情缓了一些,伸手在周也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那动作里有几分赞许,也有几分“算你小子会说话”的意思,嘴上只说了句:“行了,走吧。”
英子站在门框边,听周也说完那番话,手指头在门沿上不自觉地攥了一下,又松开。
周也转身往楼下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英子抬起头,两人目光碰了一下,英子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周也点了一下头,转身下了楼。
英子刚把门带上,红梅的脸就沉下来了。她几步走过去,一把攥住英子的胳膊,往自己跟前一拽。英子被她拽得一个趔趄,抬起头,脸上还带着刚才没散尽的倔。
红梅扬起手,巴掌举到半空,停住了。她盯着英子的脸,嘴唇哆嗦了两下,那只手在半空里颤了颤,怎么也落不下去。她看着女儿这张脸,这张她二十二年都没舍得碰一下的脸,手忽然就拐了弯。然后她一翻手,手腕一拧,往自己脸上狠狠一抡——
“啪!”
那一声脆响,利落,干脆。母亲打自己,是世上最狠的巴掌——打在女儿心上,比打在脸上疼一百倍。英子整个人像被抽了一鞭子,脑子里“嗡”地一下,一片空白。
红梅的脸歪向一边,头发散下来几缕,贴在脸上。她慢慢把头转回来,眼圈红了。
英子张着嘴,发不出声,手伸出去,又缩回来,手指头在空气里抓了两下,什么也没抓住。那是她妈的脸。她妈自己打自己,当着她面。她耳朵里嗡嗡响,眼前一阵阵发花,腿一软,差点站不住。
“我李红梅怎么养出你这么个闺女!”红梅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抖得厉害,那只手还在往上挣,“我从你小就教你,清白,清白,妈跟你讲了多少遍,没结婚之前不能让他碰,不能让他碰!你为什么不听?你为什么不听!”
她越说越急,气接不上来,胸口一起一伏,身子跟着晃了两下。英子伸手去扶她胳膊,碰到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在抖,那股颤从骨头里往外渗,烫着英子的手心。
母亲把清白缝进女儿的嫁衣里,一针一线都是怕。怕她冷,怕她疼,怕她被人看轻。可女儿只想问一句:妈,这件衣裳,我自己穿得舒服吗?
“你小雅姐的事你不知道?”红梅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像是从嗓子眼儿里硬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毛刺,刮得人耳朵疼,“你张姨那么要强一个人,跑到北京去找她,回来在我面前哭了多少场?你见过她哭成那样没有?没有吧。小雅比你会说话,比你会来事,结果呢?还好那个男人还算讲良心的,回来了。不讲良心的呢?一封信没有,一个电话没有,跟死在外头一样。你等,等成老姑娘,等成街坊邻居嘴里的笑话,等来他搂着洋妞在你面前笑。你受得了?你受得了妈受不了。”
红梅拿小雅当反面教材,就像拿隔夜的剩菜劝人别吃新鲜饭——道理是有的,可时代变了,菜谱也换了,老方子治不了新病。
她只能说给女儿听,也说给自己听。爱情里最残忍的,不是他不爱你,是他爱过你,又觉得爱别人更好。她见过太多“更好”,见过太多姑娘输给“更好”。
英子张了张嘴,喉咙里干得像塞了把沙子。她想说“周也不是那样的人”,可这话到了嘴边,被她妈那个眼神堵了回去。
“妈,你别这样说。我跟他是有感情的,我们俩也——”
“你别跟我提什么感情。”红梅截断她,干净利落。说这话时,她眼睛没看英子,看着桌上那袋敞着口的烧麦。爱情是薄薄一层糖霜,婚姻是底下漫长的苦面包。人都贪那点甜,却得咽下无尽的干和硬。她怕女儿只尝了糖霜,就以为整块面包都是甜的。
她嘴唇抿了抿,又松开:“你以为你跟他在一起,你爱他,这就是感情?男人的世界你不懂。他不会觉得你爱他,他只会觉得你倒贴,你便宜,你好哄。你什么都不要他的,不花他钱,不让他操心,不给他添麻烦——他倒省事了。可便宜的用完了就扔,不要钱的丢了不心疼。他什么都没花,心疼什么?哪个小伙子不贪?贪你漂亮,贪你身子,贪你不吵不闹不给他添麻烦。”红梅把话说得透,透得没留一点余地。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可女人忘了,坏男人对谁都能坏,包括她。她怕英子把“坏”当成“魅力”,把“贪”当成“喜欢”。
红梅别过脸,手指在袖口上捻了捻,声音不高,却字字见血:“说两句好听的,你就当是爱了?那是他闲着也是闲着,便宜不占白不占。你不要钱、不要名分、不要说法,他当然高兴。他高兴的不是你懂事,是你便宜。真疼你的男人,舍得让你倒贴?舍得让人戳你脊梁骨?男人用下半身想问题,用上半身说情话。情话说完,下半身舒服了,上半身就不认账了。”
她看了眼英子,英子低头坐在床上,一声不吭。她火一下蹿上来,云南话从嗓子眼里崩出来,又急又硬:
“你给晓得——你憨了噶!你个姑娘家——你咋个——”
红梅猛地咬住嘴唇,嘴闭了,胸口起伏了好几回,才把那股气硬压回去。二十多年没讲云南话了,这几个字一出来,她自己都愣了一下,眼睛眨了两下,像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然后她吸了口气,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那股蛮劲儿还在,但压下去了——
“妈——”英子一步跨上前,五指攥住红梅的胳膊。“你听我说一句,就一句。”
她声音在抖,眼眶通红:“我二十二了,上班挣钱了,不是小孩了。我喜欢周也,是真心的喜欢。他也喜欢我,真心实意的。我们在一起,谁也没糟蹋谁,谁也没委屈谁。妈,你别把我想得那么傻,也别把他想得那么坏。”
红梅听着这话,心像被攥了一把。二十啷当岁的“真心实意”,在四十挂零的“血泪教训”面前,就像拿一次性筷子撬保险柜——勇气可嘉,工具不对。
英子吸了口气,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掉下来:
“妈,你闺女不瞎,也不怂。周也什么人,我心里有数。他要是真对不起我,我也不怨他——爱得起,就受得起;拿得起,就放得下。我是成年人,我为自己的选择兜底。”
她顿了顿,声音稳下来,一字一字:
“你把我养这么大,供我读大学,不是让我连一场恋爱都担不起的。北大四年,我学会一件事——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爱错人,是连爱错的胆量都没有。妈,你信我一回。我能爱,就能收。收不了,我也不哭。你教我的,活人只流血。”
英子说这话时,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心软是病,情深致命。可这病,多少人抢着得;这命,多少人抢着送。
“可你不能因为怕我摔,就不让我跑啊。”英子的声音带了哭腔,“你护了我二十二年,现在换我护着我自己,行不行?你就信我这一回。信我能对自己负责,也信我没爱错人。”
英子说完,红梅的手停了一下。她说“我能对自己负责”,母亲听见的是“你别再管我了”。同一句话,两代人听出两个意思。
两代人的战争,没有赢家。母亲赢了,女儿就输了;女儿赢了,母亲就碎了。
“你告诉我。”红梅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硬邦邦的,像砸在石板上的冻钉子,“你拿什么保证他一定娶你?他去了英国,飞机一落地,人就变了。不是他坏,是那边天大地大,人一撒出去,心就野了。你等他三年五年,等十年八年,你不嫁人了?你把自己等成一块望夫石,他回来一看,石头挡路,绕个弯就走了。你以后重新找一个,你不是完璧之身,人家嘴上不说,心里那根刺拔得掉吗?他今天说不在乎,明天说不在乎,后天吵一架,那根刺就从他嘴里蹦出来了。你疼不疼?”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