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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可这几天,他连自己是什么样子都懒得管了。
芽衣坐在他身边,肩并肩,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没有人说话。
她的双手搁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绕着绷带的边缘,一圈,又一圈。
那些绷带缠在她的手臂和小腿上,有些地方还渗着淡淡的血色。
淤青从纱布边缘露出来,青一块紫一块的,看着比实际更疼。
她的目光落在对面那面灰扑扑的舱壁上,却什么也没在看。
十几分钟前,他们把琪亚娜带了回来。
可就在同一时间,特斯拉也带给了他们一个比死还让人难以接受的事实,琪亚娜的时间,只剩两个月。
两个月后,三颗律者核心会彻底掏空她的身体,她的生命会在某一天悄无声息地走到尽头。
他们会失去她。
就这么简单。就这么残忍。
芽衣和舰长到现在还是不敢相信。
明明就在三天前,在天穹市的时候,琪亚娜的身体虽然已经有了崩坏能侵蚀的痕迹,可至少她还站着,还战斗着,还能对他们说“我没事”。
可是三天后的现在,他们却要坐在这里,接受她生命的倒计时。
现实就是这样。
它从来不给你商量的余地,也不管你愿不愿意。
而现在,他们除了等休伯利安到来,就只剩下毫无意义的自我内耗。
想再多也没用,可除了想,他们又能做什么呢。
“博士。”
舰长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话,“请不要告诉琪亚娜她现在的状况。她需要的是好好休息。”
特斯拉坐在他们对面,手里拿着一块数据板,上面是琪亚娜的生命体征监测。
她抬起头看了舰长一眼,又看了看芽衣,然后把数据板放到桌上,点了点头。
“我明白。我也很想带她去安全的地方,可天命的部队在极东附近很活跃,我们不能冒险。”
她说完,目光在两个人脸上扫了一圈。舰长的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揍了两拳,头发比爱因斯坦的还要乱,衣领歪着,扣子扣错了一颗。
芽衣也好不到哪里去,脸上没什么血色,身上的绷带缠得密密麻麻,好几处还透着淤青。
特斯拉看了几秒,最后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们这两天都没休息好吧?自己的身体同样很重要。应该适当地休息一下。”
两个人没有回应。
像是没听见,又像是听见了也做不到。
“唉。”
特斯拉站起来,把数据板往桌上一搁,朝舱门方向走了一步,“时间也差不多了。琪亚娜快要醒了,我们去看看吧。”
听到这句话,两个人才终于动了起来。
舰长撑着膝盖站起身,芽衣也跟着站起来,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像是身上绑了沙袋。
他们朝舱门走去。可刚到门口,特斯拉又叫住了他们。
“你们两个,先洗把脸收拾一下再去见她。”
她转过身,伸手指了指舰长的脸,又指了指他的头顶,语气里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不耐烦,了。
“一个个灰头土脸的。还有你那鸡窝头,我可不想再叫第二个人鸡窝头这个名字了。”
舰长看了看墙上的镜子。
镜子里的人确实不太像个人。他点了点头,转身朝卫生间走去。
芽衣跟在他后面,低头看了看自己缠满绷带的手,也跟了上去。
几分钟后,两个人站在医务室的门前。
两个人的手都搭在了门把手上,却没有人有勇气转动它。
门板是冷灰色的金属,表面有一道浅浅的划痕,舰长的拇指无意识地蹭着那道痕,蹭了一遍又一遍。
他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地撞着耳膜,和门里面那台生命监护仪的嘀嗒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快。
“芽衣。”舰长扭过头,冲着芽衣扯了一下嘴角,“我们是不是该笑一笑?”
那个笑容歪歪扭扭地挂在他脸上,比哭都难看。
芽衣看了他一眼,没有评价那个笑,只是伸出手,覆在他搭着门把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她的手也在抖。
“进去吧。”
芽衣先松开了手,深吸一口气,转动门把,推开了门。
她迈出的步子不大,却很稳,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医务室里很安静,消毒水的味道淡淡地浮在空气中。
琪亚娜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的位置,那件橙白色的外套被叠好放在床头的矮柜上。
她的白发散在枕头上,衬得那张脸越发苍白。
那些崩坏能侵蚀的纹路从她领口下方隐隐露出来,在监护仪屏幕的冷光映照下泛着幽暗的紫。
她的眼皮动了动,睫毛颤了几下,然后缓缓睁开。
那双湛蓝色的眼睛看着两人。
“芽衣……还有,舰长。”
琪亚娜的嘴角弯了起来,弧度很浅,但确确实实是在笑。
她的声音还有些哑,尾音发虚,像是刚睡醒的人还没把气力找回来。
“好久不见啊。”她顿了顿,自己先被这句话逗笑了,“不对……我们前几天才见过。”
芽衣和舰长站在床边,两个人的嗓子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芽衣把手垂在身侧,尽量让自己的胳膊看起来自然一些,不让琪亚娜注意到绷带。
可她的指尖在微微发颤,她只好把手指蜷起来,攥进掌心里。
舰长站在她旁边,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琪亚娜把目光转到舰长脸上,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舰长,你是不是又熬夜打游戏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那种熟悉的、半嫌弃半关心的调调,“你看看你的黑眼圈都出来了。”
舰长强撑着脸笑了一下。
他自己都不知道那个笑是什么形状,只觉得嘴角的肌肉在发酸。
“打什么游戏啊。”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响,轻飘飘的,像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我早就打通关了。”
“那你可真是个大坏蛋。”琪亚娜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一点点撒娇的埋怨,“说好等我一起的。”
“等你好了,我天天陪你打。”
舰长说完这句话,忽然觉得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热。
他别开脸,假装去看墙上的监护仪,可那些跳动的数字他一个也看不进去。
他想离开这里,找一个没人的地方,把嗓子眼堵着的那团东西掏出来。
可他不能走。他答应过的,要站在她身边。
琪亚娜注意到了舰长的异样。她没有追问,也没有戳破。
她只是安静地收回目光,看向芽衣,嘴角的笑意柔和下来,带着一种只有对着芽衣时才会有的、卸下了所有防备的安心。
“本来看到陌生的地方还有一点慌张。”她的声音轻下来,像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懂的悄悄话,“可一看到芽衣,我就明白了。果然,还是有芽衣的地方,才会让人觉得安心。”
她朝芽衣眨了眨眼,语气里多了几分从前的俏皮,像一只终于肯从角落里探出头的猫。
“这次的捉迷藏是你们赢了。我被你们找到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