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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锁链的声响,像是从极深的地方传来的。
深到什么地步,大抵是能抹掉一个人所有念想的那种。
林尘就那么站在原地,也不动。
火光映着他的脸,明灭不定,明的时候还是个活人,暗的时候嘛,就是一块碑。
那幅画也已经烧了大半。
桃花成了焦土,栀晚的身影随着焦土,一寸一寸地化作了灰烬。
夜风这时从墙头翻了进来,那风也不大,就这么随随便便的一卷。
懒洋洋的,随手就把那点残存的灰烬给扬了去,更是散了个干净。
就好像这卷画从未来过这世上,又好像那个桃下执笔的人,从来就只活在传说里。
院子这时很静,静得像是能听见月光落地的声响。
那根被商清微撞断的立柱,裂纹还在艰难地往上爬。
一阵阵细碎的动静,像是替谁扛了一场没能说出口的话。
夜风这回是从那根立柱裂缝里钻过来的。
呜呜咽咽的,听起来,竟像是有人在哭诉。
可这院子里,分明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若有,大约也只是那不成调的风声罢了。
傅仲回到傅家宅邸时,天色已彻底暗了。
他踏过那道高逾数丈的门槛,据说这门槛用一整块昆仑铁木削成的。
寻常人家数十代人吃饭的桌子加起来,也没这一道门槛值钱。
可此刻傅仲迈过去的时候,腿抬得吃力。
明明是天人境修为大能,此刻竟像驮着一座大山,负重前行。
平日里挺拔的肩头,此刻也已佝偻了下去。
一个断了心气的人,走在一座破败的宅子里,这宅子便显得更大了。
大得不像话,大得能将人给活吞了似的。
傅仲独自坐在正堂的紫檀椅上,面前是傅家历代先祖的牌位。
烛火摇曳,那些刻着功勋与荣光的描金名字,此刻也黯淡了些许,仿佛也在为今日之祸而颤动。
祖宗的牌位,大多都是拿来骂后世子孙的。
活着的时候用嘴骂,死了以后便用沉默来骂,那种沉默,落在傅仲的耳朵里比什么脏话都难听。
他这辈子,做过最后悔的一件事,便是当初在傅元明死时,没有第一时间前往北域。
那时候他在做什么,他好像是在跟秦家争一条灵矿,又好像是在谋划那个宗门的利益。
记不清了,反正都是些当时觉得天大的事。
可此时,说什么都晚了。
金蝉已碎,消息已经传出去了。
那金蝉是傅家祖传的秘宝,最多三日,能救他傅家的人就会出现。
可这三日,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长到够一个孩子从呱呱坠地到入土为安,乡下人办红白之事,约莫也就是三日的功夫。
头日杀猪,次日摆酒,第三日便散了席,该埋的埋,该忘的忘,谁家的日子都得接着过。
也短到,够一个家族从死到生。
傅仲心里也清楚,这话说得虽是轻巧,就像是乡下老太太坐在门槛上纳鞋底,三针两线的事儿。
可那些藏在暗处的世家望族,个个都精得跟鬼似的,算盘珠子拨得比谁都响。
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又岂会给他这三日的喘息之机?
傅仲的目光不由地落向那座高达数丈的宫殿。
极尽奢华,奢华到了大约是每一块砖都比外头一户人家的宅子还值钱。
他在看那座宫殿,宫殿里的人想必也在看他。
看什么呢,是看他傅家如今的处境,还是看他的傅家最后的价值。
傅仲忽然想笑,然后他笑了,笑得很难看,像是一个不会笑的人硬挤出来似得。
“也好。”
就这两个字,声音落在空荡荡的正堂里,弹了弹,连个回响都没捞着。
外头,夜风又起了。
这次的风里,带着点极淡极淡的暮气,约莫是从那片废墟里,把最后一丝味道也刮过来了。
傅仲穿过长街时,长街早就死了。
白日里那些车马喧嚣,人声鼎沸,如今只剩下满地的碎瓦,断木、烧了一半的灯笼架子,还有几摊说不清是谁的暗红色印记,在月光下泛着冷幽的光。
长街尽头,皇城的轮廓从夜色里浮了出来,像一头蛰伏的巨兽,趴在天地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