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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尘低头,看着怀里的木匣。
匣子是旧的,边角磨得发亮,上面有一把小铜锁,锁头已经坏了,只是虚挂在搭扣上。
林尘伸手拨开那锁扣,匣子里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叠纸,用一根褪了色的红绳系着。
纸是散装的,大小不一,有的是整张的宣纸。
有的像是从哪里随手撕下来的边角料,还有几张是茶楼里记账用的粗纸,背面还印着茶楼的字号。
林尘解开了那根红绳。
最上面的一张纸,是折了又折,展开之后皱皱巴巴的。
上面的字很小,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是写字的人怕纸不够用,又像是想把所有的话都塞进这一张纸里。
“还有半年便要出嫁了。”
“今日在茶楼见到你了,你坐在靠窗的位置。我坐在角落里,你没看见我。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那里,明明说好了今日要去逛花会的,可走到半路,鬼使神差地就拐了进来。你在笑,和店家不知道说着什么,隔得太远我也听不清,可你笑起来的样子真好看。”
“你今日来参加春猎了,骑着一匹白马。我之前从来没觉得白色有好看过,可那匹马驮着你从林子里冲出来的时候,我觉得白色是这世上最好看的颜色。我不懂骑射,可我还是挤在人群里看完了全场,旁边有个姑娘一直在喊你的名字,喊得很大声,我很生气,她凭什么喊你的名字,喊得好像你是她的一样。”
林尘闭了闭眼,一些不该他有东西,反复的涌上了心头。
这些纸片上记录的时间断断续续,有时隔了几个月,有时隔了整整一年。
可每一张上都只有一个人的名字。
“今日在街边遇上了,你正好路过,你停下来问我在做什么,看了一眼我手里的花,说这花开得真不错,你说完就走了,这是你第一次夸过我,虽然是我手里的花,不是我,可我还是很开心。”
林尘的嘴角动了动,继续往下翻。
“他又挨打了,这次是你爹亲自打的,听说在祠堂里跪了整整一夜。我好几次想问父亲到底是因为什么事,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我怕别人发现我关心他的事,我讨厌这样什么都不会知道的感觉。”
“今日听说他在城南跟人打架了,父亲在饭桌上说起这事,摇头叹气,说林家这小子越发不成体统,可我听丫鬟说,他打架是因为那人在街上调戏一个卖花姑娘。我不知道为什么,听完之后多吃了半碗饭。”
“今日是你的冠礼,我没有去,只能让丫鬟去打听了来告诉我。她说你束冠之后站在正厅中央,好多小姐都看呆了。我把桌上的茶盏全摔了,又心疼了好半天,那是表姐从皇宫带回来送我的,我讨厌这样的自己。”
“婚期定下来了,我不敢跟任何人说我的心情,连父亲问我,我也只是低着头不说话,似乎女子的宿命本就是这样,父母之名,媒妁之言。”
林尘的手指在那几处痕迹上轻轻抚过,动作很轻,像是怕把那纸磨碎了。
“我问父亲,未婚妻是什么意思。父亲只是笑了笑,说再大点就明白了。可我已经十一岁了,我不想再等了,我问表姐,表姐说未婚妻就是以后要在一起一辈子的人,可一辈子太长了,我才不要。”
“父亲今日又提起了林家。我很烦,真的很烦。从小到大,这个名字就像一个影子一样跟着我,走到哪里都有人提,做什么都有人拿他比,凭什么要我嫁给你?我讨厌这个名字,讨厌死了。”
林尘看着纸上的讨厌死了,不知为何,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今日父亲说,我有一个未婚夫,叫林尘,林尘是谁,这名字可真难听。”
林尘将那一沓纸重新叠好,红绳绕了三圈,无比郑重的放回木匣之中。
他没有盖上匣盖,只是看了江倾一眼。
那张脸上的黑雾已经褪尽,露出底下来,白得近乎透明,像是熬干了所有的力气,才换来这一刻的清明。
她的呼吸很浅,浅到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见,
可她的眉间是舒展的,嘴角甚至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林尘把木匣放在她枕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然后他起身,便推开了门。
门外,商清微背靠着廊柱站着,听见门响,整个人猛地绷直了。
她没有回头,只是侧着脸,拿余光扫了林尘一眼。
“商师...商姑娘。”
林尘缓缓开口,商清微歪着头看着林尘。
“劳烦你,照顾她。”
商清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