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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过苏联吗?”他问。
“没有。”
“我也没有。”哈罗德说。“但我认识去过的人。不止一个。他们回来后,有的沉默了,有的更坚定了,有的两个都占了。沉默是因为他们不知道怎么说,说了别人也不信。更坚定是因为他们觉得那些东西是暂时的,是路上掉的泥,擦掉就行了。路是对的。”
“如果路是对的,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掉下去?”埃德蒙问。“不是因为路不对,是因为修路的人不在乎有人掉下去。他们觉得掉下去的人本来就不该上路。”
哈罗德看着这张年轻的脸。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木柴在火焰里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火星从炉膛里飞出来,在空中亮了一瞬,然后灭了。
“你说中国不一样。”哈罗德说。
“中国不是不一样。中国是不得不一样。”
“为什么?”
“因为它的农民太多了。你不可能跳过四万万农民去谈革命。你跳不过去,你只能带着他们走。你走得快,他们就跟得快。你走得慢,他们就等。你不能把他们丢下。丢下了,你就不是他们的队伍了。不是他们的队伍,他们就不跟你走了。没有农民的中国革命,叫什么中国革命?”
“所以你相信农民会自己站起来。”
“不是相信。是我见过。”
哈罗德的眉毛动了一下。“你见过?”
埃德蒙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落在壁炉里不断变化形状的火焰上。
“我见过一个人。他不识字,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他种了一辈子地,被人收了一辈子租。交了租剩下的,不够吃,吃不饱也得种,不种连剩下的都没有。后来有人来了,跟他说这块地以后是你的了,你种多少收多少都是你自己的。他不信。他见过太多骗子了。那些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每一次都说‘这次不一样’。他不想信,但他想试。他试了。那一年他打了比别人多的粮食,不是地变好了,是他肯下力气了。地还是那块地,人还是那个人,但地里的东西不一样了。从那时候开始,他信了。不是信那个人说的话,是信那双手。他自己的手,能在地里刨出东西来的手。”
他抬起头,看着哈罗德。
“这就是中国。不是主义,不是理论,不是任何写在纸上的东西。是四万万个这样的人,在地里刨食,被人踩在脚底下,踩了几千年。他们早就想站起来了,只是在等一个人告诉他们‘你可以站’。不需要给他们枪,不需要给他们钱,只需要告诉他们‘这块地是你的’。他们自己就会站起来。”
哈罗德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里,埃德蒙的眼睛里映着壁炉的火光,一小簇一小簇地跳动着。
“你说得好像你已经看见结果了。”哈罗德说。
“当然……我没看见结果。我看见的是方向。”
“方向有用吗?方向走不到头,和没有方向有什么区别?”
“有。”埃德蒙说。“你知道你在往哪走,就算走不到,你也是往前走。不知道方向,你只是在原地转圈。转了一辈子,以为自己走了很远,其实还在原来的地方。”
哈罗德点了一根烟。火柴在他指间亮了一下,照亮了他的下半张脸。他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被壁炉的热气卷上去,散在空气里。
他眯着眼睛,看着那些烟雾从浓变淡,从有到无,最后什么都不剩了。
“你有没有想过,”他说。
“也许我们说的不是两个国家。是两条路。一条是从上往下走,一条是从下往上走。我们都在找那条能走通的路。你从上往下看,看见的是结构、是系统、是那些可以被测量和计算的东西。效率,速度,产能。这些是可以握在手心里的。你从下往上看,看见的是人。饥饿的人,疲惫的人,被踩在脚底下、脸贴着泥土、连喊都喊不出声的人。你说他们终有一天会站起来。你凭什么?”
“凭他们还在种地。”埃德蒙的声音不高,“凭他们被踩了几千年,还是没有放弃那块地。凭他们还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不用再等的人。”
哈罗德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烟头碰到玻璃底,发出一声嘶哑的叹息。
“你觉得那个人是你?”
“不是。”埃德蒙说得很干脆。
“我只是其中一个铺路的。路铺好了,别人走。走的人多了,路就宽了。宽了以后,后面的人就不用再铺了。他们只管走,走到哪里算哪里。”
哈罗德看着他,想起了什么。
“你走的是哪条?”哈罗德问。
“我走好了。”埃德蒙坚定地说。
“你想让我跟你走?”
“不想。你走你的,我走我的。走到同一个地方了,就一起走一段。走不到,各走各的。不丢人。”
哈罗德把烟盒拿起来,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有点。他含着那根烟,烟嘴被口水浸湿了,软了,他才把它取下来,塞回烟盒里。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走的这条路不通了呢?”他问。
埃德蒙把面前的书拿起来,收进包里,拉好拉链。
“那就换一条。路不是面子,面子是可再生资源,而路是脚踩出来的。
这条走不通,就走那条。那条走不通,就再换。一直走到走不动为止。走不动了,就坐下来,让后面的人接着走。”
哈罗德没有再说话。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窗外有风吹过,把树枝吹得沙沙响,影子在玻璃上晃来晃去。
那之后不久,哈罗德去了西班牙。
西班牙内战已经到了最后阶段,国际纵队在撤退,佛朗哥的军队在推进。他去了,待了几个月,看到了很多他不想看到的东西。
街头的尸体,被炸毁的教堂,躲在废墟里不敢出来的老人和孩子。他看见一支队伍从远处走过来,旗子破了,旗杆断了,但他们还在走。
他站在路边,看着他们走过去。没有人说话唱歌,也没有人喊口号。他们只是走着。鞋破了,脚磨出了血,他们在石板路上留下一串一串深褐色的脚印。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脚印,从近到远,从清晰到模糊,最后消失在扬起的尘土里。他想起埃德蒙说的那句话。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替农民铺路,也不确定自己铺的是不是他们想走的路。他只觉得自己也应该走。
从西班牙回来后,他进了军情六处。
一切是那么顺利,他是贵族出身,父亲在英国印度政务部当过高官,英德联谊会会员的身份和与法西斯的关系都是他的保护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