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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7年秋天,伦敦的天空像一块浸透水的灰毡子,沉甸甸地压在城市的屋顶上。
汤姆·里德尔已经很久没有走过伦敦的街道了。
他更习惯幻影移形。从翻倒巷到霍格莫德,从阿尔巴尼亚的森林到法国南部的古堡,空间在他脚下收缩成可以被随意折叠的纸片。但今天,他选择了步行。
不是因为他想欣赏风景。伦敦的风景在他眼中早已从新奇变为寻常,又从寻常变为厌倦。色彩的存在不再让他心悸,就像心跳本身不会让人时刻意识到自己活着一样。
他走路,是因为他在想事情。
关于魂器。
他已经完成了三个。素描、戒指、挂坠盒。每个魂器的制作都让他的面容发生微妙的变化。
他走在泰晤士河南岸的河滨路上,雨水打湿了他的黑色大衣,他没有撑伞。
雨不大,好像有个人用喷壶在天空中缓慢喷洒。远处国会大厦的钟楼在雨幕中模糊成一个灰色的剪影,大本钟的指针指向下午四点。
他要去办件事,但在那之前他还有时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走到这条路上,也许是因为雨天的伦敦让他想起七年前那个普通的下午。
他走过了滑铁卢桥。
桥下的泰晤士河在雨中一片灰茫,水面泛着铅色的波纹。几艘驳船停泊在岸边,船上的烟囱冒着黑烟,被雨打散。
他走过了萨默塞特府。
那栋新古典主义建筑的柱廊在雨中显得更加苍白,墙壁上的雕塑低垂着头,像在默哀。
他走到了查令十字车站,停下脚步。
在视觉确认之前,身体就已经先于大脑做出反应。
他的魔杖在长袍内袋里微微发热,胸口那个早已被切断的共鸣处,像一道早已愈合的旧伤疤,在阴雨天隐隐作痛。
他抬起头。
查令十字车站的入口处,人群熙攘。提着行李箱的旅客、兜售报纸的报童、牵着孩子的母亲、拄着拐杖的老人。所有人都在雨中匆忙行走,低着头,缩着肩,像一群被雨水驱赶的牲畜。
在这一片灰蒙蒙的人流中,有一个人是静止的。
他站在入口的拱门下避雨,手里拿着一份折叠整齐的《泰晤士报》,正在阅读。黑色大衣,深灰色围巾,黑色皮鞋。头发比七年前短了一些,但在雨水中显得更加深邃。
他比八年前更挺拔了。肩膀更宽,腰背更直,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和笃定,不再是十九岁青年的青涩自信,而是二十七岁男人的沉稳底气。
他抬起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汤姆看到了那双眼睛。
在雨幕的滤镜中,那双眼睛像两颗被雨水洗过的翡翠,干净得不像属于这个世界。
汤姆站在原地,无法移动。
那个人也看到了他。
绿色眼睛里的表情变化极其短暂,然后,那双眼睛弯了起来。
“汤姆·里德尔。”埃德蒙·泰勒开口,声音隔着雨幕传来,带着一丝他记忆中的沉稳质感,和一丝他从未听过的、成熟的沙哑,“好久不见。”
雨在那一刻下得更大了。
天空被人捅了个窟窿,雨水倾泻而下,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白色的水帘。查令十字车站入口的人群开始骚动,有人跑向出租车,有人退回门廊下避雨,有人撑开伞。
埃德蒙撑开了伞,走向汤姆。
雨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
汤姆没有伞。
他站在雨中,黑色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额前,水珠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大衣的肩头。他没有动,像一尊被固定在雨中的雕塑。
埃德蒙走到他面前,将伞举高,遮住两人。
埃德蒙的皮肤比七年前晒黑了一些,也许是因为去过阳光充足的地方。
他的眼睛在雨伞投下的阴影中,呈现出近乎黑色的绿。当一道闪电划过天际时,那绿色瞬间被照亮,亮得刺眼。
“你的伞呢?”埃德蒙问。
汤姆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这个在他记忆中已经被定格的人,此刻以新的形象站在他面前。
“你看起来没怎么变。”埃德蒙说,语气随意,像在和一个昨天才见过的朋友聊天。
汤姆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你不是走了吗?”他说,声音比他预期的更冷,更硬。
埃德蒙看着他,没有因为语气中的质问而退缩。
“走了。”他点头,“又回来了。”
“什么时候回来的?”
“去年。”
“去年。”汤姆重复这个词,像在品尝一颗苦涩的药丸,“你回来一年了。”
“嗯。”
“你没来找我。”
埃德蒙沉默了几秒,雨水在伞面上敲击出密集的节奏。
“我不知道怎么找你。”他最终说,“你从来没给过我地址。”
汤姆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埃德蒙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1939年五月,我去了苏格兰。政府项目,保密级别很高,对外通讯受限。那年底战争爆发,我被列为‘关键技术人才’,禁止离境。之后几年一直在那边。”
他顿了顿,声音没有温度。
“去年战争结束,我才能自由行动。回剑桥,领毕业证,找房子,找工作。忙完了,我想过去翻倒巷找你。但碰了一鼻子灰。”
汤姆站在雨伞下,听着这些他从未知道的信息,像在听一份迟到了八年的年度报告。
他不知道埃德蒙去了苏格兰。
他不知道埃德蒙被列为“关键技术人才”禁止离境。
他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他从来没查过。
1938年秋天到1939年春天,他们见了三次面。每次见面,他都只是坐在那里,接受埃德蒙的邀请、埃德蒙的向导、埃德蒙的晚餐、埃德蒙的等待。他从未主动给过地址,从未写过一封信,从未问过“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或“你该怎么联系我”。
他来过剑桥三次。三次。
每次都是他主动来,每次都是他主动离开。他以为“主动权”在自己手里,以为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再来,随时可以联系。
但从埃德蒙的角度看,汤姆·里德尔是一个突然出现、突然消失、从不解释、也从不留下任何线索的幽灵。
等一个幽灵,能等到什么?
“你为什么没等我?”汤姆听到自己问。
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这是最糟糕的问题。
因为它暗示着他在责怪埃德蒙。暗示着“是你没等我,所以我们才失联”。暗示着——他把自己放在了受害者的位置上,而他根本没有资格。
埃德蒙看着他。
雨幕中,那双沉静的眼睛只有近乎悲悯的理解。
“战争来了,”埃德蒙自嘲,嘴角苦涩地微微上扬,“我不找个地方躲起来,容易被送到战场当炮灰的。”
汤姆站在原地,雨水从伞沿滑落,滴在他的肩上,顺着大衣的面料滑下。
他听着那句看似轻松的玩笑,胸口某处早已被他用冰封住的器官,突然裂开了一道缝隙,涌出了令人窒息的羞愧。
他从来没站在埃德蒙的角度想过任何事。
他只想着自己的感受——色击的冲击让他恐惧,共鸣的强度让他失控,他对埃德蒙的渴望让他觉得自己软弱。所以他切断共鸣,拒绝联系,将那个唯一能让他世界变成彩色的人推入黑暗,然后用“我需要独行”来合理化这一切。
他从来没想过,埃德蒙在这八年里经历了什么。
战争。
1939年到1945年,整个欧洲都在燃烧。伦敦被轰炸,考文垂被夷为平地,利物浦的港口堆满沉船的残骸。数百万士兵死在战场,数百万平民死在防空洞、集中营、街头巷尾。
而埃德蒙·泰勒,一个二十七岁的年轻人,在这八年里在哪?在做什么?经历了什么?有没有受过伤?有没有失去过朋友?有没有在某个夜晚,站在某个地方,看着远处的火光,想过一个再也不会出现的人?
汤姆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他从来没问过,从来没给过埃德蒙问的机会。
他消失得干干净净,连一片纸屑都没留下,让一个在战争中随时可能死去的人,在防空洞的黑暗中,在轰炸机的轰鸣中,在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睁开眼的漫漫长夜里——无从寻找他。
“你……”汤姆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你还好吗?”
埃德蒙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没有变。
“还好。”他说,“活着。没缺胳膊少腿。几个朋友没回来,我回来了。可以了。”
几个朋友没回来。
他说得轻描淡写。
汤姆想问他:哪几个朋友?什么时候?在哪场战役?你是如何得知的?你哭了没有?
但他没有资格问。
因为他连那些朋友的名字都不知道。因为他从未进入过埃德蒙的世界,从未了解过他的社交圈、他的工作内容、他的日常生活。他只知道埃德蒙·泰勒,三一学院生物化学系,书架上塞得满满当当的书。
那个人在一场持续六年的全球性战争中活了下来,而他对此一无所知。
“你为什么在这里?”汤姆问,试图将话题从危险地带拉回安全区。
“受邀演讲。”埃德蒙说,“剑桥大学,明天下午,关于战后药品供应链重建。我今天先过来,准备一下材料。”
他顿了顿。
“你呢?”
“工作。”
两人沉默。
雨伞下的空间很小,两人的肩膀几乎碰在一起。汤姆能感觉到埃德蒙身上传来的温度,与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没有因为八年的分离而减少半分。
但他的共鸣已经断了,灵魂也不完整了。
他再也无法通过触碰感受到埃德蒙的心跳、呼吸、生命底色。他只能像一个普通的麻瓜一样,站在雨伞下,看着另一个麻瓜的脸,猜测他此刻在想什么。
“你住在哪?”汤姆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