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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狩二年,五月十九,立夏。
江南一带已近早梅雨季,七日内倒是有三四天都在落雨,雨也不大,只绵绵连连如帘幕自空中垂下,天色阴沉沉的,只偶尔才肯露一露晴。
船队抵达丘陵城下时,码头上已有人候着了。
王敛带一队人马立在岸边,见姜云升的船队靠岸,连忙上前两步,抱拳道:“姜少侠,秋帅已在城楼等候多时了。”
姜云升点头,让苏绅在船上照看族人,自与任风流、邹好上了岸。
苏念兰也留在了船上,兰君横、苏芷的事刚过去没两日,她还没有彻底走出来。一路上,这姑娘的话也少了许多,只整日坐在船舱里望着江水发呆,姜云升也没勉强她。
秋策秋策站在城楼底下,身后是丘陵城那座灰扑扑的鼓楼。
他看起来比前几日老了一截,胡子拉碴,眼窝深陷下去,甲胄松松垮垮挂在身上,整个人瘦了一圈,看他的腰依旧挺得笔直,就如在风中猎猎作响的旗帜。
秋策瞧见姜云升与任风流走来,点了点头,而后目光又落在二人身后的邹好身上,表情僵了一瞬。
“邹大家”,他的声音沉了许多,“你也要离秋某而去?”
邹好上前一步,抱拳行礼,语气平淡:“秋大人,这些时日多谢你的收留,只是邹某身负农家传承,总得为我这一脉寻条出路,不能一辈子窝在五溪屯田。”
秋策见他意已决,心知挽留不住,可心底难免升起一丝悲凉。
想当初,自己坐镇湖州,节度兵马大权,帐下谋臣武将数不胜数,如宣王这等没有实权的藩王,还有那走私盐商出身的明友诚,想见他一面何其困难?
可今日,自己竟是被这二人逼迫至这般地步,当真是应了那句老话啊!
他沉默了一阵,没有发怒,也未去挽留,只偏过头去,望着城外那片灰蒙蒙的天色,半晌才开口:“既然邹大家心意已决,秋某也不便强留,唯愿邹大家此去能达成心中所想。”
这话说得客气,可姜云升却听出了另一层心境,秋策方才那一眼扫过来时,分明带着一种被人从碗里夹走最后一块肉的酸涩。
邹好出身农家,船上的屯田营几乎只听他的号令行事。
而在乱世之中,最要紧的便是粮草。邹好的屯田营耕战合一,不仅撑住了秋策岌岌可危的军需,更让他在连丢数城之后仍能稳住威信。
这一切,皆是屯田营带来的。
如今邹好要带着屯田营离去,秋策日后若再想多线作战,粮草供给与转运便成了头等难事,古往今来的粮草转运,几乎皆是率三十钟而致一石。
从征发、装车、起运,到路上人吃马嚼、损耗霉烂,再到押运民夫的口粮与脚钱,一钟粮从田里收上来,送到前线营中,十成里能剩下一成,已是将官精明、民夫卖命的结果。
屯田营的好处,便是将这十成的耗损压至三成不到,田就在营边,仓就在城下,军屯士兵且佃且守,战时作战、闲时耕作,省了转运的脚程,也省了沿途的层层盘剥。
可以料到,邹好这一走,就注定了秋策的败亡,再也无力去与明友诚抗衡。
邹好见秋策没有怪罪,便退到姜云升身后,不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