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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镜白不知道宋怀瓷为什么会这么问,但他还是攥着手,低头思索一阵,回答道:“我觉得,直到我出生的那一刻,我就没有「怨恨」这个资格了。”
这个回答换来宋怀瓷的注视,问了一句为什么,何镜白只是低着脑袋摇头,轻声阐述起自己的观点:“我这句话不是在埋怨过去和我的出生,只是从始至终我都谈不上一个「恨」字。
因为我从来都不讨厌他,也不讨厌她,我只是不喜欢自己,总是觉得自己太懦弱了,太笨拙了,太没用了。
我如果更敏锐一点,就能早点发现她跟李明郝的事;我如果更聪明一点,就能帮他缓解更多压力;我如果更有能力一点,或许就能跟她说的一样,母子一起牢牢牵住他的心。
我也一直在想,如果我更强大一点的话,我就能帮到哥哥、帮到楚沁、帮到更多需要我的人,大家也就不用因为要照顾我和包容我而去思考更多补救方案。
这些我到现在都没能做到一样,甚至我不知道该怎么补偿哥哥才能够去挽回曾经对哥哥造成的伤害,对楚沁也是。
但……这些该怎么去做是我的事,本质上引发这些因素的是我,我绕不过的也只是我自己,而不是‘创造’我的他们。
所以我不会去恨他们当初为什么明知道一方有妻子有家室的情况下,却还要彼此来往恩爱,做出越界的行为,这是他们那时候该处理的事。”
宋怀瓷又道:“听起来,你对何玟的感情也算不上亲厚,既如此,你为什么害怕失去他?还是说,你对他还是存在一些顾念与期待?”
何镜白看向发问的宋怀瓷,说道:“我只是觉得哥哥不应该再失去。”
宋怀瓷坐的位置离急诊室更近,只要看向他,视线里就不可避免地会出现不远处的急诊室,脑海里就会想起何玟正在里面接受救治的现实。
“之前,我想要回到他身边,是因为她一直在说要带我回去,是因为她很希望回去,可其实对我而言,只跟着母亲生活也很好,「父亲」这个身份存在感是不高的,甚至可以说是可有可无的。
只不过说,人多少还是贪心的,在自己拥有之后,就会希望自己也能真的有,在失去的时候多少也会觉得可以接受,所以被赶出来之后我不觉得有什么,只是失去了我一开始就没有拥有的事物而已。
但哥哥不一样。
哥哥之前就很希望能得到他的承认和喜欢吧?
因为哥哥作为他的孩子,又是他一个人把哥哥抚养长大的,那哥哥肯定能包揽他所有的喜欢,占据他生活很大一部分,分去了他很多目光。
至少我和她之前一直是这么想的,可是事实根本不是我想的这样,也不是哥哥之前希望的那样。
哥哥从始至终就在他身边,可是却一直被他冷落忽视,一直渴望的也只不过是来自父亲的认可、家人的陪伴,我虽然从前因为私生子的身份,过得委屈了一点,但相比起哥哥,至少我从她那里得到的照顾和关心都是真实存在过的。
作为「父亲」,他何玟是不够格的,所以哥哥厌恶他,不想听到他的名字,不想听到关于他的所有事,更不想回到他身边受他的掌控和操纵。
但他要是作为「家人」而言,哥哥其实没有什么能够再失去的空间吧。”
难得的,何镜白在表达时能做到内心毫无波澜,平静地将自己内心积压的想法和细腻心思带来的观点一一讲个清楚。
“「何玟儿子」就跟「私生子」一样,都是摆脱不掉的名号,只是外人听起来,一个光鲜亮丽一点,一个上不得台面一点。
在我觉得就算顶着这样的名号,只要跟母亲像从前那样生活着,我就觉得是幸福的时候,哥哥会是怎么想的?
厌恶又脱离不开,想摆脱又总是捋不清、断不净,不想再受摆布束缚,却又因为那些千丝万缕的、说不清楚的东西被困在原地。
至于我的话……顾念还是有的,毕竟彼此的身份和血缘摆在那里,总归会想着自己跟他父子一场,还是存在着亲情和某种缘分的,那至少把该尽的东西尽了,把该还的东西还了,这样的话也就不会太过于看重之间那微薄的一点。”
不知道他脑子里想到什么,再开口时,何镜白的声音竟然有些哽咽发涩:“宋总,那个时候应该差不多到哥哥出庭作证了吧?
如果他是在哥哥作证的时候突然病发晕倒的,如果是因为哥哥在作证的时候发生了这种情况,那哥哥现在其实还是很难受吧。”
相比起自己想要尽了最后一点父子缘分,哥哥对他的情感或许会更矛盾复杂一点。
宋怀瓷心道:的确,阿崎不是那种心硬的性子,这才会导致他频频被何玟拿捏控制,才会造成被家人情感困住脚步的局面,进退两难。
不尊不敬不爱,却又偏偏恨得不够彻底。
所以。
“所以镜白,你也是阿崎的家人,虽然他三年间一个人习惯了,可有时候阿崎也会需要家人的帮助与关心。”
何镜白眼中顿时露出惊诧。
不待他开口,有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从急诊室走过来问宋怀瓷:“你是何玟的家属吗?”
宋怀瓷摇头,指向身旁的何镜白说:“我不是,这位才是。”
医生看向何镜白,说道:“患者家属,我们已经尽全力抢救了,患者心室停搏,瞳孔扩大,没有自主呼吸与脉搏,当前判断是抢救无效,临床死亡。”
何镜白刚放松下来的手忽而收拢,带皱了衣摆,唇瓣启合几番,最后六神无主地看向宋怀瓷。
宋怀瓷主动拍抚何镜白的背脊,帮助他放松不知所措的情绪,温声说道:“镜白,你要自己面对,作为家人和家属,这是你的事。”
何镜白看着宋怀瓷平静的眼睛,轻柔的声音飘进耳朵里,让何镜白想起刚才宋怀瓷说的话。
如果……如果哥哥只有我的话……
如果哥哥真的失去了仅有的「家人」的话……
那……我应该做点什么的。
作为补偿也好,作为家人也好,我都应该做点什么的。
何镜白站起来,眼圈微微泛着红,声音却是前所未有的冷静,应道:“好。”
医生看了看他,说道:“那请跟我来领取死亡证明。”
闻言,何镜白唇瓣不住颤了一下,试探性问道:“请……请问,我能见一下他吗?”
医生点点头:“可以。”
何镜白便跟着医生走进急诊,来到抢救的急救室前,绕过床帘便看见躺在床上的何玟。
心电监护仪的仪片还没撤去,呈一根平线的心率线昭示着现状。
何镜白又走近了些,伸手替何玟稍稍扣好象征体面的衬衣。
不是错觉,他确实瘦了,都能看见微微凸起的颧骨了。
听说,现在萧凛在哥哥身边工作,他手里恐怕没有什么太亲近且能信得过的人帮他处理公司上的事务吧。
何镜白静静看了一会儿何玟,看着这个象征了一个时期辉煌的商业巨头,这个自私自利的资本家,这个钟爱掌控、擅长权衡的高位者。
果然,「父亲」与「丈夫」只是他所有名号里最排不上名、最替他换不来什么利益好处、存在感最低的两个。
前不久在法庭上,自己还是太不应该了。
自己从一开始、从察觉到他的薄情本性开始、从自己被他赶出何家开始、从知道他对哥哥这么多年有意的冷落疏忽开始,就不应该再对他带有任何期待。
“哥哥做不到或不想做的事,我会帮哥哥做好的。”
结束了。
束缚着我和哥哥的所有,从此以后,就全部结束了。
“哥哥还有我。”
因为你太对不起哥哥、太对不起已经离世的杜女士了,所以,你的老路,我绝不会重蹈覆辙。
我……一定会保护好我想保护的人,爱护我所珍视的人,承担起作为家人、作为爱人、作为男人应该有的责任,不会再让他们受伤彷徨。
在棋盘上,我甘愿成为那颗顶替哥哥、为家人冲锋陷阵的「棋子」。
“永别了,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