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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玉棠回来了!”
欢呼声从山坡传到山下,从山下传到城里。功德司门口排队的人集体往南看——南边柳家坳的方向,紫金光冲天而起,把半边天照成了月牙的形状。
洞里。
陆长安站在洞口,看着自己妻子和女儿。他手里攥着那支紫毫笔,笔杆上的“甲寅十七”四个字被紫金光照得发亮。
沈玉棠松开陆昭菱,站起来转向陆长安。
“你等了三十年。”她说。
“没等。”陆长安把笔搁在石桌上,“我在画符。一年一张,画了三十年。”
沈玉棠笑了一声。
“我知道。每一张我都看见了。”
陆长安愣了一瞬。
“你看见了?”
“我就在你旁边。”沈玉棠伸手点了点他胸口,“你每年画符的时候,我都在。你磨刀的时候、你卖豆腐的时候、你半夜坐在洞口抽烟的时候——我都在。”
陆长安嘴角动了动。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话?”
“说了你就画不成符了。”沈玉棠看着他,“月牙符第九道要心无杂念。你心里要有我,符就断了。”
陆长安低下头。
三十年的驼背好像更驼了一点。但嘴角那颗小痣跟着动了动——他在笑。
“你回来就好。”
“嗯。”
“豆腐脑还吃吗?”
“加糖。”
陆长安转身往洞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陆昭菱:“昭菱。”
“嗯?”
“你娘回来了。你有什么打算?”
陆昭菱还跪在石凳旁边。心口九瓣月牙花全部安静下来,花心里三张脸并排在一起。她的脸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张。
周时阅的。
淡得几乎看不见。
“我要回城。”她撑着石桌站起来,“功德司的账还没算完。翻案队排了三条街。赵无咎还在石狮子底下缩着。”
沈玉棠看着她。
“周时阅呢?”
陆昭菱没说话。
她低头看了一眼心口那朵花。周时阅的脸在花心里,淡得只剩一个轮廓。他忘了她。全部忘了。周时阅这个名字在她心里跳了一下,又沉下去。
“他忘了。”
“你打算怎么办?”
陆昭菱把袖口放下来盖住手腕上的符纹。
“没打算怎么办。”她往洞外走,“功德司那帮人欠我娘的账,我一笔一笔讨回来。讨完了再说。”
沈玉棠和陆长安对视了一眼。
陆长安笑了一声:“跟你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沈玉棠白了他一眼:“我年轻时候比她温柔。”
“你温柔?你把功德司半边殿炸了的时候——”
“闭嘴。”
陆昭菱走到洞口。
山坡上站满了人。管家蹲在地上数功德石,芽芽抱着一堆石头坐在地上喘气,张驼子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卖糖葫芦的举着草把子,馄饨摊老板端着锅。
“昭菱姐!你娘回来了?!”
“回来了。”
“那咱们——”
陆昭菱站在山坡上,看着远处城里方向。
功德司的匾还没修。晋王府的灯还灭着。翻案队的队伍还排着。
“回城。”她说,“接着翻案。”
她把目光从城里方向收回来。山坡上两百多号人跟着她往下走。沈玉棠和陆长安走在最后面。陆长安手里端着一碗豆腐脑——不知道什么时候盛好的,还冒着热气。
沈玉棠接过来喝了一口。
“凉了。”
“三十年了。”陆长安说,“将就喝。”
“不将就。”沈玉棠把碗塞回他手里,“回去给我重新做。”
陆长安笑了一声。
“行。”
一家人往山下走。
城里方向,功德司门口排队的人看见南边紫金光越来越近,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馄饨摊老板正在功德司门口支起了第四口锅。
没人注意——晋王府那扇紧闭的门,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
门缝里伸出一只手。
苍白、修长、指尖沾着碎功德令的碎金。那只手扒着门框停了三秒,又缩回去了。
门重新合上。
晋王府里,周时阅靠着门板坐在地上。碎功德令的碎片铺了满身,他额头上没了纹路,眼睛睁着但没什么焦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有一道极浅的紫金色纹路。月牙形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烙上去的。
他盯着那道纹路看了三秒。
“昭菱。”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