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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是心思阴沉之人,陡然听得这般言语,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半晌才低垂眼帘,涩声道:
“银月姑娘说笑了……在下不过是一个见不得光的影子,又岂能……岂能当得起姑娘这般看重?”
“先生错了。”
银月却直接打断了他,声音依旧轻柔,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先生可知,我们龙家,有一门极为特殊的疗治之术?”
“龙家?!”高隐浑身一震。
银月不待高隐消化,已自顾自说了下去,声音轻柔却如春风化雨,一字一句敲在高隐心头:
“我方才细细观察先生双目。先生虽盲多年,然目窍未死,眼底经络尚有生机,绝非天生之盲,亦非不可救治。若先生信得过我们龙家,或可施那‘换目术’——以秘法移窍接睛,令先生重见天日,再复光明!”
高隐闻言,那阴沉的面皮之上,呼吸骤然粗重起来,握在袖中的双手亦是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重见天日!
这四个字,对他而言,不啻于九天惊雷!他自十岁那年一场怪病后双目失明,迄今数十年,无日无夜不活在那暗无天日的幽冥之中。他多少次在梦中奢望,能再看一眼这天地,再看一眼自己的模样,再看一眼那夺走了他一切的孪生弟弟!
如今,竟有人告诉他——可以重见光明?!
高隐心中的震动,端的难以言喻。他喉头滚动,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姑……姑娘此言,当真?那换眼之术,当真能令在下……复明?”
银月轻轻一笑,那笑容柔弱中带着几分蛊惑:“银月岂敢诳言?只是,这等秘术,非同小可,需先生立下大功,方能换取。”
而藏于岩石之后的尹志平,听得“龙家”二字,心头亦是猛地一沉,而听到换眼术的时候。更是瞬间想起了昔年《天龙八部》之中的一桩旧事:阿紫被丁春秋以毒物弄瞎双目,后来辗转遇着虚竹,虚竹以类似“换目术”的神奇法门,为阿紫移植眼窍,令其重见光明!不想此等匪夷所思的秘术,竟流传到了今日,更被那“龙家”掌握!
只是——银月分明是唐门七怪之一,为何口口声声称“我们龙家”?!
只听银月话锋陡然一转,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刀:
“其实,高先生与令弟高升,容貌极为相似,几乎一模一样。若先生重见天日,取而代之,亦非难事。”
“什么?!”
高隐面色骤变,那双紧闭的盲眼猛地一睁(虽不能视,双目却瞪得溜圆),浑身真气不受控制地外溢,厉声怒道:
“你是什么意思?!难道欲离间我兄弟?!”
他此言一出,洞道之中杀意顿生。高隐虽盲,一身修为却已入化境,这一怒之下,周遭空气都为之一寒!
然而银月却毫无惧色。她忽地垂下螓首,面上浮起一抹极柔弱、极无辜之态,叹息般说道:
“银月岂敢?先生息怒……银月只是,只是为先生不平罢了。”
她抬起头,那双妙目之中竟隐隐泛起一层水光,声音轻得似要碎在风中:
“先生难道……从未想过,自己当年好端端的,为何会双目失明么?”
这句话,端的如一根细针,狠狠扎进了高隐心底最深、最隐秘之处!
高隐浑身剧震,如遭雷殛!
是了!
他自幼天赋绝伦,文才武功皆远胜孪生弟弟高升。十岁那年,他忽染一场怪病,高烧昏迷,醒来之后双目便再也看不见一丝光明。那一场病,来得端的是蹊跷。他依稀记得,病中似有人喂他喝了一种极苦涩的汤药,那药喝下之后,他便觉双目如被火灼,痛得死去活来,继而陷入了无尽的黑暗。
这些年,他虽盲,可心中岂无半分疑惑?只是他性子阴沉,又将那点兄弟之情看得极重,更兼失明之后事事倚仗弟弟,便将那份疑虑深深压在了心底,不敢深想,也不愿深想。
而方才——尹志平在潭边之外,亦曾一语挑破:他眉心隐有旧痕,绝非天生之盲,极可能是高升暗中下毒、弄瞎亲兄!
此刻,银月竟又拿捏住了他这心思,端的毒辣至极!
高隐沉默了。那张阴沉的面皮之上,晦暗不定,呼吸粗重如牛。
银月见状,知已说动他大半,当下循循善诱,声音轻柔却如跗骨之蛆,一字一句钻入高隐心魄:
“先生这些年,助仇人稳固权位,替他征战厮杀,甚至……甚至替他抚育子嗣——”
她说到此处,故意顿了顿,将那最诛心之语缓缓吐出:
“原本属于先生的女人、财富、声名,尽数归了令弟。先生空负绝世天赋,却只能藏身暗处,做那见不得光的影子;而令弟高升,却双目完好,位极人臣,享尽荣华。先生……便甘心么?”
“住口——!”
高隐浑身剧颤,指甲死死掐入掌心,掐得鲜血淋漓,面上青筋暴起,显是心底那根弦已被彻底拨动!
他本是极隐忍之人,可银月这一番话,端的句句诛心,将他数十年来压在心底的不甘、屈辱、怨毒,尽数翻搅了出来!
是了!
他助弟弟稳固权位,替弟弟征战厮杀,甚至替弟弟将那高昶抚育成人——可高昶是弟弟的儿子,不是他的!他高隐,连个名分都没有!
原本属于他的女人、财富、声名,尽数归了弟弟。他得到了什么?一个瞎子,一个影子,一个见不得光的残废!
凭什么?!
高隐胸中那股被压抑了数十年的怨毒,竟在此刻如毒火般熊熊燃烧起来!
然而,他终究不是莽夫,他强吸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杀意死死压下,面上阴沉如水,涩声问道:
“那……大小姐呢?此事,大小姐可知晓?你们龙家,究竟是何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