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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怀真缓缓闭上双目,胸膛剧烈起伏。
断崖顶上那头玄黑巨猿的低沉冷笑,以及鬼斧、炎煌两位真君斩钉截铁的推断,顷刻间如同惊雷般在他神魂识海中轰然炸响。
“昔日天道失衡、九洲地脉干涸,外人皆以为是纪元衰微,却不知是有人在九天暗枢布下绝户吸髓之局,将万灵生机尽数抽入囊中。”
黑猿字字诛心的话语,与眼前这满地哀鸣的宗门弟子血迹重叠在了一起。
怀真天仙再也无法忍受心中的窒息与剧痛。
他猛地一挥袍袖,不再巡视其余节点,周身道韵急剧收束,一步踏入太虚,径直折返那座隐匿于高天阴霾之中的浮岛。
轰!
狂暴的太虚气浪在浮岛边缘炸开,深灰道衣的陆怀真裹挟着周身翻腾的沉重威压,大踏步落在了枯松之下。
赤骸天仙厉千骸原本正盘膝闭目,感应到陆怀真身上那股极不稳定的气机起伏,眉峰微微一皱,缓缓睁开双眼,冷冷道:“怀真师弟,何事如此慌乱?全界节点可曾巡视完毕?”
一旁的幽螟天仙阴九螟亦挑起眼帘,阴鸷的目光在三师弟身上转了一圈,干瘪的唇角扯出一丝阴冷笑意。
怀真天仙站在二人面前,目光如利剑般紧盯着赤骸天仙,声音沙哑沉闷,带着一股难以遏制的压抑之怒:
“大师兄,我适才去看了南州与中州的九处地脉锁链节点。”
厉千骸神色淡漠,语气没有丝毫波澜:“看了便看了。地脉运转可还顺畅?本源抽吸是否平稳?”
“平稳?!”
陆怀真怒极反笑,双眸之中泛起一层血丝,“大师兄可知,锁链强行抽吸之下,南州灵脉寸草不生,一座宗门重地数百名年轻后辈道基崩碎、妖血反噬濒死!不仅是修士,连寻常凡俗城镇之中的生机寿元,亦被这大网暗中抽走了数载!”
赤骸天仙的面色骤然一沉,声音透出一股森寒之意:“怀真师弟,你久居高天,怎的如今学起凡俗蝼蚁那般妇人之仁?修道登高,损有余而补不足。下界生灵如草木春生秋落,抽他们些许微末生机与道血,乃是助这方天地运转的大局,何须大惊小怪?!”
“大局?什么是大局?!”
怀真天仙向前踏出一步,周身合道巅峰的气机轰然激荡,将浮岛周遭的漫天云海与太虚乱流震得成片崩碎!
他指着下方那无边苍茫的山河,声色俱厉地质问:
“当年在恩师座下,师尊亲传我等合道之法,曾亲口训示,天道至清,仙道至纯,合道者当代天履职、泽被苍生,方能与界同寿、超脱长生!昔年师尊隐遁,令我们三人监视全界、看顾清灵乾坤,我们奉的是护持天地之命!”
“可如今呢?!”
怀真天仙的声音如同沉雷轰鸣,在浮岛上方久久回荡:“远古我等闭关之前,人族本可凭自身气血吐纳天地灵机,方才我在下界亦亲眼见到一名人族少年未染半分妖煞便修出澄澈无漏的纯正清气;
为何如今全界后世人族却皆成聚气不存的漏灵之躯,不得不借妖修仙、引煞入骨?!
而这地脉深处埋下的灰白锁链,更是一套借着妖契印记绝灭生机的抽髓魔阵,把下界的后生晚辈当作牲畜血食般肆意榨取!这等断人仙路、吞天噬地的伤天害理之举,究竟是天地大局,还是欺世灭灵的邪道?!”
这一番声嘶力竭的质问,犹如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浮岛死寂的空气中。
自远古蛰伏至今,漫长岁月里唯有师命与利益,何曾有人敢当面掀开这层道义的遮羞布?
幽螟天仙眼底闪过一丝异色,倚在树干上的身躯微微坐直,眼神中既有冷眼旁观的讥嘲,又有一抹难以掩饰的警惕。
而赤骸天仙厉千骸的面孔,则彻底阴沉到了极点。
他缓缓站起身来,合道圆满的庞大气机如同一座倾覆的太古星岳般向前压迫而去,灰白与猩红交织的法则风暴在九天顶端翻腾咆哮,厉声喝道:
“混账!陆怀真,你放肆!”
“你竟敢妄议师尊布局,质疑师门大计?!你莫非忘了,你这一身通天彻地的合道修为,究竟是谁赐予你的?若无师门恩泽,你早在十万载之前便已化作黄土白骨!”
“我没有忘!”
怀真天仙面对厉千骸的恐怖威压,竟是半步不退,深灰道衣在罡风中烈烈作响,胸膛剧烈起伏,“正因我时刻不敢忘怀师门大恩,我才要问个明白!大师兄,你整日将师命挂在嘴边,这抽吸诸州地脉、屠戮后辈生灵的敕令,究竟是怎么回事?!师尊当年所传之道,绝非这等残害一界的恶行!”
面对三师弟这般咄咄逼人的追问,赤骸天仙眼神深处,眸光微不可察地一颤,旋即强作镇定地移开视线。
他没有正面回答。
他避开了陆怀真那双燃烧着怒火与怀疑的眼睛,只是强硬地挥动袍袖,冷森森地道:“师尊高瞻远瞩,其谋划岂是你能随意揣度的?天地重塑自有阵痛,待到大事底定,这方世界自会迎来旷古罕见的造化升华!你只需依令行事,莫要在此胡言乱语动摇军心!”
“回答我!”
陆怀真根本不依不饶,双眸牢牢锁住大师兄的神色变幻,心中的怀疑刹那间彻底化作了冰冷的绝望,“你为何回避?!为何遮遮掩掩?!若真是为了这方世界升华,为何连宗门之内那些虔诚修行的后代传人,也要一并抽吸道血?!”
“住口!”
赤骸天仙厉千骸怒不可遏,掌中血色法则电芒轰然炸响,恐怖的合道圆满威能化作一只遮天蔽日的法则巨手,压塌整座太虚浮岛的护山禁纹,狠狠向着陆怀真当头镇压而下!
砰!
两股庞大的合道气机在浮岛半空悍然相撞,震耳欲聋的法则崩裂声令四周太虚晶壁寸寸塌陷,整座浮岛的万古基岩瞬间崩裂出无数道深渊般的巨缝!
怀真天仙身形被震退数步,每一步落下都在虚空中踏出蛛网般的黑痕,喉间泛起一丝腥甜,但他眼中的狂怒却渐渐化作了一种令人胆寒的冰冷死寂。
赤骸天仙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语气森然到了极致:“三师弟,念在同门十万载情分上,我今日不与你计较。但你给我记清楚,不该问的,一个字都莫要多问!
收起你那些可笑的怜悯之心,回你的镇守之地去!若是再敢有半句怨言,休怪师兄无情,动用门规将你神形禁锢!”
强压之下,虚空中弥漫着浓烈的杀意。
陆怀真站在原地,深深看了厉千骸一眼,随后又将目光投向了始终冷眼旁观的二师兄幽螟天仙。
阴九螟神情冷漠,迎着三师弟的目光,只是无声地扯了扯嘴角,既没有帮腔厉千骸,亦没有为陆怀真说半句话,唯有眼眸深处泛着一股看穿一切的薄凉。
师兄的回避,长者的遮掩,同门的强压。
瞬息之间,怀真天仙心中那座矗立了十万载岁月的神圣师门,终于轰然坍塌出一道深不见底的裂谷。
地脉深处那些年轻后辈喷出的鲜血,似乎正顺着虚空,缓缓滴落在他这双曾经引以为傲的合道法掌之上。
“好……好一个师门大局。”
陆怀真低声惨笑了一声,抬手抹去嘴角的一丝血渍,神情变得旷古罕见的漠然与疏离。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迈入太虚,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浮岛,只留下那冷寂苍凉的气息,在破碎的云雾之间久久回荡。
看着三师弟远去的方向,赤骸天仙的脸色铁青如铁,垂在袖中的手掌微微颤抖。
而在古松阴影下,幽螟天仙阴九螟幽幽叹了一口气,阴柔的声音在死寂的浮岛上低低响起,透着一股毛骨悚然的深沉:
“大师兄,遮是遮不住的。裂痕既然已经开了,这疑血……迟早要溅到你我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