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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荧粉色的钓线正在他的血肉中扭动。
它顺着肌肉的纹理向更深处的组织钻去,在断裂的血管和撕裂的筋膜之间穿行,每一次扭动都会带出一小股从伤口深处涌出的暗红色血液。
钓线另一端的尾部从断口中延伸出来,在路灯的光线下泛着一层几乎看不见的荧光,穿过两人之间那段被血染红的地面,连接向加丘的方向。
加丘站在冰层与柏油路面的交界处,钓线从他的胸口位置延伸出来,在夜风中微微颤动。
赛可的瞳孔在触及对方扭曲的笑脸后猛地收缩。他抬起右手,手指迅速抓住那根从自己伤口中延伸出来的钓线用力向外扯。
钓线在他的拉扯下绷紧,然后从指间滑脱,在皮肤上留下一道细长的灼痕。它纹丝不动地嵌在血肉中,像是已经在这具身体里生了根。
“这……这是什么时候——呃?!”赛可不信邪,徒劳地再去抓那条钓线,声音沙哑而破碎,极度紧绷的神经在更远处那个站在众人身后的身影。
方才,贝西确实将[沙滩男孩]收了起来,但这也只是为了躲避视线罢了。
毕竟[沙滩男孩]的钓竿本来就可以隐藏。
而现在,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连着一条荧粉色的钓线。
那根钓线从指尖延伸出来,穿过夜里凉凉的空气,透过加丘的胸口然后没入赛可断臂的伤口深处。
“[沙滩男孩]本来就是适合袭击的替身能力。”见赛可的表情愈来愈惊惧,贝西好心地开口,“它还可以布下饵料,让‘鱼’上钩。”
“[沙滩男孩]!”他意识一动,半身后撤,刹那便将那把熟悉的钓竿紧握在手中。
一股拉扯起来的巨力至使赛可需要立刻屏住呼吸极力抵抗。
荧粉钓线绷紧的同时,钓钩也在进一步朝着心脏钻去。
“我感受得到,钓钩离你的心脏还有十五厘米。”握柄传来熟悉的感觉,贝西毫不懈怠地紧盯着赛可的残肢断口,钓线突兀地插在
“还有十三厘米……十厘米……七——”
倒数声宛如丧钟。
时间好像慢了下来,赛可感觉自己的精神极度活跃,但肉体还是停在原地动也动不了,他保持着用力扯钓线的姿势,全身上下只有眼球能动。
他转动眼睛朝着左下角挪动,是正在向更深处钻去的钓线。
他又拼命抬眼看向对面,是格外平静的贝西。
他的目光慌乱,看到贝西身上扎着还没来得及拔出来的碎片,是店铺门口用来展示商品的玻璃的残骸。
那些碎片是在贝西被掀飞、撞破橱窗时扎到的,因为时间紧迫,它们没有被清理。可此时此刻这些渣子反射出的一片片光斑晃眼又搬弄着赛可岌岌可危的自信心。
如果伊鲁索当时在场,他完全可以通过那些碎片发动攻击,赛可自然发现了这点,所以他在用冲击力解除[沙滩男孩]的束缚后便停止了追击。
就算从街中央一直到现在斗兽场附近,他一路以来也能时不时感受到有人一直在追着自己,这更让赛可确信自己早就识破了对方计划。
可真正的陷阱从来不是伊鲁索的镜子,那只是一个让他放松警惕的诱饵。
比起上一次自己主动接受[沙滩男孩]、目的是为了拉近自己和贝西的距离从而可以重创敌方本体来说,这次已经没办法直冲贝西、通过外力让贝西被迫取消能力了。
赛可并没有放弃,他依旧用力扯动着钓线,断面还在渗着血,如野兽一般、不知是咆哮还是呻吟的声响从喉咙里钻出来。但钓线纹丝不动地嵌在他的血肉中,反而因为他的拉扯而向更深处钻去,在肌肉和筋膜之间穿行,带来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
“你……你们这些——”他的声音在颤抖,愤怒和疼痛被搅得一塌糊涂的脑袋混为一谈,剧烈的情绪冲击几乎要将赛可整个人撕裂,“你们这些卑鄙的家伙……!”
“卑鄙。”贝西专注地盯着惊恐的赛可,“你说得对。这种方法确实很卑鄙。”
“毕竟暗杀者的战斗的目的都是为了完成任务,为此我们不惜使用任何手段。被骂卑鄙也好,被看不起也罢,只要最后可以交差,那就是胜利、是我们的荣耀。”他继续说,字句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普罗修特大哥一直都是这么教导的。”
“你懂什么?”赛可被这番话刺痛,开始对抗起来,用竖起来的尖刺充当防御,“那些都是假的!除了利用就是利用,等觉得没用了就会、像扔垃圾一样扔掉而已!”
“哦,他就是这么对你的吗?”贝西问。
“闭嘴。”赛可的声音从齿缝间挤出来。
“你和我是一样的,”贝西说,“但又不一样。”
“我叫你闭嘴!!”他嘶吼,声音沙哑,“所以呢?你说这些有什么用?你以为说几句漂亮话、就能让我放弃吗?你这个臭小子——”
“我的意思是,乔可拉特让你来抢那个秘密,你就来抢。乔可拉特让你杀谁,你就杀谁。乔可拉特让你活着,你就活着。”贝西说,“你从来没有自己做过决定。你从来没有问过自己,你到底想要什么。”
“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真是恶心死了,每时每刻、都在给我讲这些狗屁道理——那你呢?”
赛可说得舌头打架,发音更不标准了,他扭曲的脸被贝西用话语一点点扯得更加狰狞:“你总在这样、喋喋不休的,你就很明确了吗?你就、你就心无旁骛了吗?”
“我知道。”贝西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那双眼里好像涌动着黑色的斗志,“我要活着回去见普罗修特大哥、让我的家人摆脱任人驱使的处境和压榨、拿到本应属于我们的财富和权力、过上更好的生活。”
“这次任务只是现在乃至未来无数场试炼中平平无奇的其中之一。”
“而我要用实际行动告诉指引过我的所有人,我没有辜负教导。我要让他们看到,曾经只有一片两片真叶的幼苗如今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
信任。
笃定。
毫无保留。
二十二摄氏度。人体能感受到的温暖却不燥热的最舒适温度……
赛可用自己的嗅觉从那些话里闻到了这些东西。
全然没有依赖、恐惧,盲目的服从……
没有这些乔可拉特死后给赛可留下来的、冰冷的遗物。
或许自一开始就是他理解错了?
赛可在这时候忽然想起乔可拉特在语音留言里说的那句话。
“所以我才会那么喜欢你啊。”
那是乔可拉特第一次对他说那句话。
也是最后一次。
喉咙含混得厉害,赛可感觉自己的嗓子好像被自己往日里吃下的无数方糖糊住,它们完好无损、来不及被咀嚼,在囫囵吞下的时候一齐发出一声没有任何意义的刺耳摩擦声响。他在那一刻猛地向前一冲,赛可已经认不清楚这会儿具体是因为什么情感而驱动着自己的身体去冲破虚无缥缈的障碍了,但欲望就是这般莫名其妙又无法抑制。
钓线猛地绷紧。
贝西紧急收紧握着钓竿的手,手臂上青筋暴起,整个人向后倾斜,用全身的重量来对抗那股拉力,纳兰迦很快反应过来,也三步并作两步地窜过来,也拽着[沙滩男孩]向后用力,与此同时咬牙切齿地喊着第一个想到的可靠大人的名字:“布加拉提——!!”
钓钩勾住赛可的心脏,剧痛席卷全身,赛可感觉全身的肌肉都失去了调节性,他正被从软化的地面里拔出来,整个人失去了平衡,紧接着朝前倾倒飞去。
“[钢链手指]!!”
岂有不回应呼唤的道理?
布加拉提在纳兰迦喊出自己名字的同一瞬间就已全速冲刺而来,[钢链手指]横在了双方之间。他的速度实在是快,赛可在反应过来布加拉提那张脸出现在视野范围内、试图抬起右手格挡的时候已然错过最佳防御时间。
拳头在那片空门暴露的瞬间就已经到了。
第一拳砸在赛可的横膈膜上,拉链在接触皮肤的瞬间绽开,锯齿咬入肌肉和筋膜,在肋骨表面留下一道银白色的轨迹。
第二拳紧随其后,落在同一位置,拉链的轨道在第一次的基础上继续延伸,将已经裂开的伤口撕得更深。
“阿里阿里阿里阿里阿里阿里阿里阿里阿里阿里阿里阿里阿里阿里阿里阿里阿里!!”
最终——每一拳都落在不同的位置,但每一拳都在赛可的身体上留下了一道突兀交错的拉链伤口。
金色的线条在他的躯干和四肢上交错延伸,像一张正在被编织的网,将他的身体分割成互不相连的区块。
赛可被吊在半空,惨叫被淹没在犀利的拳风之中,尖锐而短促,像一只被夹住脖子的野兽在发出最后的嘶嚎。他的身体在拳头的冲击下不断向后仰去,但钓线将他牢牢地固定在原地,让他无法倒下,无法逃跑或是做出任何有效的防御。
布加拉提的拳头在那一刻停住了。
他站在赛可面前,距离近到可以看清赛可瞳孔中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钢链手指]在身侧缓缓消散,上残留的拉链锯齿在路灯的光线下闪烁着最后一道冷光。
布加拉提看着已然面目全非的赛可,缓缓开口:“Arrivederci.”
赛可涌着血的浑浊紫眸上翻,像一条死鱼一样死死盯着布加拉提。
吱——
他身体在一瞬像是被抽掉了所有支撑一样天上倾去,遍布全身的拉链在同时被拉开。
拉链的齿牙在皮肤表面绽开的声音在街头连成一片,宛若一首由金属和血肉共同演奏的终曲。
赛可的身体在拉链的撕扯下四分五裂,残躯和碎肉沿着血红色的轨道向不同方向飞溅开来,那些碎片在空中翻转着,划过一道道凌乱的迹线,尽数落在了路旁一辆正在缓慢行驶的垃圾回收车的后槽中。
车身的铁皮在碎肉落底时发出一连串沉闷的撞击声,然后车盖缓缓落下,发出“咔嗒”一声金属咬合的脆响。
垃圾车沿着街道继续向前行驶,尾灯在夜色中逐渐缩小成两个红色的光点,然后消失在下一个路口的拐角处。
车厢外侧贴着一张已经有些褪色的标签,上面印着几行小字:
“可燃垃圾回收/周一、周三、周五”
布加拉提站在路灯下,看着那辆垃圾车消失在街道尽头。夜风吹向海,将他染了血的白色西服外套下摆轻轻掀起。
方才贝西的那一番话或许并未说完,但此刻的布加拉提十分理解他。
或许是命运的巧合?但贝西和赛可都曾经是跟在别人身后的人,或许也都曾有过“只要跟着那个人走,就永远不会迷路”的错觉。
但不论如何,被视为灯塔的人不可能永远走在前面,总有一天会停下来、会倒下、会提早离开。
到那时候,就必须自己决定该往哪里走了。
他们选择了不同的路,而卑劣者永远无法取胜。
……
“赛、可……?”
……(以下内容请喜欢听书的宝宝留意)……
抓住了。
稳稳当当地……抓住了。
脉搏在跳动,好可怜哦……好像一只被捏住翅膀的飞蛾在挣扎哦。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啊哈哈啊哈他们不敢动。
三个、三个站在那里的废物,他们都不敢动,因为只要一用力、就能把这截脖子捏碎。
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