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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顶虚影却已再度收掌。
赤角龙女的身形被抬高少许,脚尖离岩唇更远,老儿也跟着被拖起,陈一天面前方才能够试接的距离正在拉开。
它仍未放过陈一天。
另一只手沿他退过的方向压近,意图将他从申镇世身侧剥出来,十二柱在柜中的回响随之乱了一下,陈一天却把柜格闭在原处,一根也没取。
“把取走的东西交出来。”
虚影终于对他说了第一句话。
声音从近处传来,又像压在神魂里面,听不见怒气,陈一天抬眼时,只看见那张淡得辨不清的脸。
他忽然想明白了一点。
先前隔着深处都没能取回去的东西,此刻仍在他身上,眼前这道影子要亲手抓住他,才能再往里找。
它看得见他伤着的身体,也看得见身边能站住的这几步路,或许根本不觉得他还有什么值得费心防备。
陈一天的视线从虚掌移到师姐腕边。
黑雷被压成一道窄口,口的另一边,老儿腰侧那束冷白正从上方绕过,抓他的手若再偏一回,两股力便要在这里擦身。
“老大,左边那块还能踩吗?”
申镇世先看他,再看他指的地方。
那块侧岩连着脚下整脊,比他们现在站的地方低小半级,外沿悬空,里侧尚宽,恰好处在赤角龙女掌下黑雷斜出的方向。
申镇世将右足退回一寸,左掌沿岩根按过去,山势落在完整相连的地方,那片岩石没有从根部动。
“靠里能。你要是再多出去一步,我够不着。”
陈一天把右足落下,先将自己的重量移过去,左臂仍收在身前,没有用伤臂撑向外沿。
申镇世跟着换了掌位,稳住他脚下这一小片实地,自己仍跨在阶顶与近岩之间。
阶下,李玉瑶看见了陈一天换脚,伸向依依的手收紧了一下。
依依没有跟着冲,她的右踝踩不稳那一级断边,此时抢上去,只会逼陈一天分心回头。她将身侧荒天横过来,剑身贴着腿,护魂的那一点清明仍只留在自己近处。
“小白,后头别堵。”
她说得很低,小白却听见了,回头向苏星河和君赦摆了摆手,几人将侧身让出的路又往里收了些。
陈一天从余光里看见那条空隙,没有再看第二眼。
抓向陈一天的虚掌果然转了过来。
师姐腕前的那只手随即收紧,试图将黑雷整个压回去,陈一天刚刚看见的窄口几乎合上。
他没有再绕下一圈。
这块岩面只有这么宽,他的呼吸也不容许自己再试三五次,若这一回不能成,便须沿申镇世留出的那一级退下去。
“师姐,看我右边!”
赤角龙女已看见他的站位,眉心那束黑雷陡然压低,沿着她早已抵住的近端向外切去。
两股冷白同时下沉,虚影仍有余力,只需将其中一股重新压稳,便能把这个小小的错角填回去。
老儿却在这时抬起了手。
他只摸得到自己腰侧那一段,也只敢动这一段,影指沿原本要收拢他的旧纹猛然一拨,将正从这里经过的回力挪开少许。
冷白擦过他的影袖,没能立即回到师姐那一边。
老儿的手还停在半空,头顶虚影便向他看了过来。
“你也要走。”
锁龙老儿望着那只手,忽然想起自己早先说的那句,器也得留个能说话的。
如今若点头归回去,未必轮得到他再说了。
他曾经把整座阵都当作自己的身子,柱里一句话传出来,多少人要停下听。此刻却连自己的一截袖口都留不住,头顶那只手随时能把他捏回再无声息的器物里。
老儿望见岩上的那只空掌,忽然把影袖往后一收,没再拿它遮住自己腰侧的旧纹。
“老夫在柱里待得够久了。”
他把最后几个字咬得极重,指下那一小段旧纹却随之被从中压断。
冷白骤然穿过灰影。
老儿整个人向里塌去,须发与衣袖一齐散开,原先还能辨出的脸转眼只剩薄薄一层,虚影掌势向上一收,便要把打散的器神沿拘束卷回原有的控制之中。
陈一天已经从侧岩内缘向前踏出一步。
他没有跨出实地,只把自己从申镇世臂侧完全露了出来,头顶那只抓人的手随即压低,越过赤角龙女腕边的窄口。
黑雷在这一刻彻底砸了进去。
赤角龙女没有去打那张可散可聚的脸,所有能用在眼前的雷光都压向两股拘力交错的近处,将老儿身上仍在回卷的冷白生生截开。
一片刺眼的白从雷下溅散,陈一天眼前瞬间失去颜色,元神道剑守在最后近处,替他留住了自己还站在哪里的那点清明。
申镇世低喝一声,掌下整岩发出沉沉的回响,陈一天脚下将要外倾的一角停住了。
他没伸剑去碰雷。
右手只沿先前看清的地方探出,接向失去拘束后飘落的灰影,散开的袖角先掠过指尖,轻得连风都比它重。
老儿只剩一点轮廓,仍在往外散。
扣在他腰侧的那束力已经断了,残留的白痕只贴着散影向外飘,再无另一头将他往上提。陈一天先看清这一点,才把掌前护持贴近,免得将尚未脱开的拘束也带向自己。
陈一天当即将神念收窄,让镇武的温养气息停在掌边,没有顺着灰影身上那些暗淡旧痕再去拉深处的柱。
他要接住的是这个还知道害怕、还肯自己说话的老儿。
“愿不愿意跟我走?”
灰影里传来一个极轻的字。
“走。”
陈一天的掌心随之合拢少许,把那一点尚能辨认的完整魂影,护在了自己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