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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站起身,望着夜空中稀疏的星星,喃喃道:“朕八岁登基,十四岁亲政,十六岁除鳌拜,二十岁平三藩.......
朕这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
可如今,朕却感到力不从心了。”
他转过身,看着李德全:“你说,朕是不是真的老了?”
李德全抬起头,小心翼翼道:“万岁爷,您不老。您只是太操劳了。”
康熙苦笑了一声:“操劳?
朕操劳了一辈子。
可朕操劳出来的这个‘康熙盛世’,怎么就被人说成‘吃糠喝稀’了?”
他走回御案前,拿起一份奏折,那是长鼐送来的关于杨正新政的报告。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忽然自嘲地笑了笑:“摊丁入亩,官绅一体纳粮,取消人头税......
这些事,朕当年也想过,可朕不敢做。
为什么?
因为朕怕这天下乱......
但他杨正不怕!
他一个泥腿子出身的武秀才,什么都敢做。
他分田、减税、取消士绅特权,百姓拥护他。
朕呢?
朕有八旗?
有绿营?
有士绅?
朕到底有什么?
有什么?”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这空荡荡的大殿。
李德全跪在一旁,不敢接话。
康熙转过身,看着李德全:“李德全,你说,杨正这个人,到底有什么本事?
他从颍州几百人起家,短短几年就坐拥三省两府,二十余万大军。
他搞摊丁入亩,百姓拥护他。
他搞一体纳粮,士绅恨他。
可百姓的拥护,比士绅的恨更重要。
这一点,朕不得不承认。”
李德全小心翼翼道:“万岁爷,杨贼不过是一时得势。
只要朝廷上下同心,定能剿灭此贼。”
康熙摇了摇头:“上下同心?
谈何容易。
老三、老四、老八,各有各的心思。
朕在的时候,他们还不敢乱来。
朕若是不在了呢?”
李德全不敢接话。
康熙又走回御案前,拿起奏折,上面详细描述了杨正在江南推行新政的情况。
他看了又看,忽然长叹一声,“朕自诩千古一帝,可朕在位六十一年,做了些什么?
擒鳌拜、平三藩、收台湾、定漠北、败沙俄,开疆拓土,文治武功。
可朕却没有让天下的百姓吃饱饭。
陕甘大旱,饿殍遍野。
江南水患,民不聊生。
朕的赋税,被贪官层层盘剥。
朕的仁政,被污吏化为苛政。
朕......朕这个皇帝,当得真的好吗?”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杨正在阅兵式上说的那句话:“本王在此发誓,终此一生,必当驱逐胡虏,恢复中华!
让天下百姓,人人有田耕,人人有屋住,人人有饭吃,人人有书读!”
“人人有田耕,人人有屋住,人人有饭吃,人人有书读......”
康熙喃喃念着,苦笑道,“朕也想这样,可朕做不到!”
他忽然睁开眼,盯着跳动的烛火,喃喃道:“若是......若是杨正是朕的儿子,那该多好?
若是朕有这样一个儿子,把江山交给他,朕就能安心了。”
这句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住了。
李德全更是吓得浑身发抖,连连叩头:“万岁爷,您......您千万别这么想......”
康熙摆了摆手,自嘲地笑了笑:“朕在想什么?
朕是不是老糊涂了?
杨正是反贼,是大清的敌人。
朕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康熙忽然又道。
“三德子,你说,朕的这些儿子,谁最像朕?”
李德全又跪下了:“万岁爷,这话奴才不敢说。”
康熙叹了口气:“你不敢说,朕也不敢问。
朕怕问出来,会失望。”
他睁开眼,望着殿外的夜色,目光变得悠远起来。
“胤祉有文采,但魄力不足。
胤禛有魄力,但过于严苛。
胤禩有人望,但优柔寡断。
朕的儿子,都不差,可朕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李德全低头不敢回答。
这时,康熙拿起笔,蘸了墨,在一张纸上写了一个“正”字,看了半晌,又划掉了。
“三德子。”他忽然叫道。
“奴才在。”
“传旨,命马齐、鄂海、衍潢,加紧剿匪。
朕不管他们用什么办法,明年开春之前,必须把陕北、晋南、鲁南的贼匪剿灭干净。
若不能,就永远别回京城了!”
“是。”
“命长鼐、吕犹龙、满保,稳住江南闽浙,不得再失城地。
谁敢弃城而逃,定斩不饶。”
“是。”
“命胤禛、胤禩、胤祉,各司其职,不得懈怠。”
“是。”
康熙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朕不会输的。”
他喃喃道,“朕一辈子没有输过,这一次也不会。”
窗外,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李德全跪在地上,看着康熙苍老的面容,眼眶一热,连忙低下头去。
这一夜,澹宁居的烛火,一直亮到了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