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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老五拍了拍左手上的土。
“空了就空了。二十年了,该空了。”
张北辰把铜印从地上捡起来。凹槽里的白线黑线缠成一团,在印面上扭。他把印揣进兜里,把棉袄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小臂。
“进去。”
他迈步进沟。孙老五跟上。赵德明站在沟口,猎枪扛在肩上,右手垂着。李燕扶着韩树森,站在桦树底下。韩树森忽然喊了一声。
“北辰!”
张北辰回头。
韩树森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扔过来。张北辰接住。是个烟盒,金桥牌,扁的,里头剩三根烟。
“你爹的。赵德明屋里桌上拿的。我藏了一根。”
张北辰打开烟盒。三根烟排着,中间那根短一截,掐过。烟嘴上写着字,钢笔字,洇了。他凑近看。
“口子开时,往里走。别回头。”
张北辰把烟盒攥在手里,回头看沟里。黑土路,爪印,往深处拐,看不见头。
他往里走。孙老五跟在后头,左手攥着拳,脚步沉。走了十几步,两边土壁上的洞开始冒白气,一缕一缕,往他身上缠。
他低头看手。指头上那道白线从皮肤底下透出来,在血管里走,往手腕上爬。
孙老五在后头说:
“别停。停一步,引就长一寸。”
张北辰迈步。沟里越来越窄,土壁快贴着他肩膀。前头路的尽头,有一截黑桩子,半人高,顶上一道焦痕,雷劈的。
树桩到了。
他站在树桩前,脚底下黑土发软,往下陷。树桩底下是一个坑,圆的,一人宽。坑里没土,空的,往深处看,黑,看不见底。
爪印在坑边消失。狼跳进去了。
张北辰蹲下,往坑里看。黑,但有光,从底下透上来,白蒙蒙的,像雪。
孙老五站在他身后,低头看坑。
“棺在底下。你下去,把印搁坑底,引自己会钻回棺里。印上的线缠着引,引回去了,印就空了。你把空印带回来,就完了。”
张北辰把铜印掏出来。印在手里发烫。他往坑里伸脚,踩到坑壁,有台阶,一级一级,往下。
他往下走。孙老五在上头看着。走了十几级,脚踩到平地。坑底是圆的,正中间放着一口棺,石头的,盖开着。棺里没尸骨,满满一棺白线,缠成团,在动。
张北辰站在棺边,把铜印搁进棺里,搁在白线堆上。
白线立刻缠上铜印,从凹槽钻进去,缠住印里的黑线白线,缠成一团。
棺里的白线开始往印里收,越来越少。铜印越来越沉,越来越烫。
张北辰的手烫得受不住,松开。铜印留在棺里。
白线收尽了。铜印露在外面,黑的,全是线,缠成一个球。
狼从棺底钻出来,抖了抖毛,看他一眼,跳上坑壁台阶,往上走了。
张北辰跟上去。走到坑口,孙老五伸出手,左手,拉了他一把。
他上来。沟里的白气散了。土壁上的洞干了,空了。
回头往南看。来路通着,沟外雪地上,韩树森扶着树站着,李燕拄着锹,赵德明扛着枪。
赵德明往沟里走了一步,停住。右手从袖口垂下来,掌心那道黑线在褪,慢慢淡了。
他攥了攥右手,指头能弯了。
孙老五抬起左手,攥了攥拳,张开,再攥。指头能动。
张北辰看着他们俩的手。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腕上那道白线还在,但停在手腕上,不往上爬了。
赵德明把猎枪从肩上卸下来,搁地上。
“引封了?”
张北辰回头看坑口。坑底黑,看不见棺。但坑口边上,黑土里长出一根草,绿的,两片叶。
“封了。”
赵德明从兜里掏出烟,金桥,点上一根,抽了一口,吐出来。
“二十年。手好了。”
他抽第二口的时候,张北辰看见他右手虎口上有一个红点,针眼大,结了痂。
赵德明把烟掐了,没抽完,扔在雪地里。
“走吧。你爹还在家等。”
张北辰往南走。路过韩树森,韩树森掀开棉袄看肚子。青斑还在,红点还在,但水泡没了,边缘的黑圈变淡了。
“没全好。”
张北辰说:“断根还在里头。封棺封的是整根。你这截,回去找孙老五拔。”
韩树森点头。
李燕把锹扛起来,走在最前面。孙老五跟在她后头。
赵德明走在最后,右手插兜里,左手提枪。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沟口。
“北辰。”
张北辰回头。
赵德明看着沟口那根草,草在雪地里绿着。
“你爹当年进去,没封上。你封上了,你比你爹强。”
张北辰没接话。他往南走,光脚踩雪,脚底不冷了。棉袄袖子甩着,里头那张烟盒纸硌着胳膊。
他摸了摸兜。铜印没带回来,留在棺里了。兜里空着,但手伸进去,指尖碰到一根线头。细,软。
他把线头拽出来。白的,一根,跟手指一样长。线头在他指间扭了扭,往北翘。
他松开手。线被风卷走,飘回沟里,落在草叶上,绕着草茎缠了一圈,不动了。
张北辰把手揣进袖子,往前赶。
日头从东边上来,雪原亮得晃眼。五个人踩出一条路,往南,回蛤蟆沟,回赵德明的窑,回那个炉子还烧着、煤味还没散的小屋。
道上,赵德明的烟头在雪地里亮了一下,又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