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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酒把腰又弯低了些。“下官……记下了。”
他起身又作了一揖，退了出去。
门外太阳正高。祭酒抬袖擦了擦额上的汗，才往国子监方向走。值房里，解缙已经铺开了一张名单。
他提笔在几个名字旁各画了一记，随即命人把礼部十几个郎官、主事一并叫了进来。
人到齐了，站了半屋子。解缙也不废话，把名单往案前一推：
“你们几个，分头去浙江、福建、江西。一人领一府，今日就动身。”
底下有人问：“部堂，到了府学，怎么讲？”
解缙抬眼看他：“不用你们讲。朝廷会一府一府传旨。”
那人一怔，又问：“那我们下去，做什么？”
解缙把笔搁下：“你们的差事，是传旨前，不许学生乱；传旨后，不许学生乱。哪一府乱了，哪个担责。”
满屋子人齐齐一凛。
解缙扫了众人一眼，朝门口扬了扬下巴：“都去准备吧。”
众人鱼贯退了出来。出了门，你望我，我望你，一个个脸色都不好看。
有人小声嘀咕：“这阵仗，怕不是改章程，是要出大事。”
另一个压着嗓子：“别说了，快回去收拾行李。”
满院子人散了个干净。值房的门半掩着，里头再没传出一点声音。
天色渐渐沉了下来，礼部院里，几只乌鸦落在檐角，叫了两声飞走了。
七天后，天授十七年十二月初八。
天还没亮透，通政司的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誊黄官把抄好的诏书一份份码在案上，盖印，封筒，快马分发。
那纸诏书不长，却重得像压着半座江山。
卯时初，武英殿外丹墀下，文武百官列班。夏福贵捧着黄轴出列，展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闻建国君民，教学为先；取士之道，贵乎至公至平。然公之中，不可不察乎势；平之外，不可不权乎宜。
夫北五省暨云贵，本皆声明文物之邦。自石晋割燕云，中州陆沉，金元迭据，兵燹相仍者四百余年。
其间城郭为墟，弦诵几绝。士之幸存者，抱残编于草莽，守孤学于蓬门。非其人不用心也，实其地之瘠，民之贫，师之乏，书之缺，有以致之耳。
今朝廷取士，糊名誊录，一视同仁，天公地道。此正途也，万世不易。
然夫科第之设，所以程文而第其高下也。既有高下，则有正榜，有补录。
正榜者，第其高者也，天下通榜，拔才于九州。补录者，第其从者也，边方特开，施恩于荒徼。
自今科始，会试阅卷，举人卷悉皆糊名，一体排定名次，毋得遗漏。
先取正榜，定一甲、二甲、三甲如旧。正榜既成，余卷之名次，亦已次第分明。
乃于余卷之中，取北直隶、山西、陕西、河南、山东各三名，云南、贵州各二名，录为四甲，赐同进士出身，一体铨选，一体授官。
正榜不夺，则南方之士无词；补录有名，则边方之士有路。非有所轩轾于其间，实天下一家，文教不宜偏枯之意耳。
于戏！士为四民之首，科第乃士子之望。朕为此制，非欲破格以乱典，实欲均恩以安边。
尔诸生宜体朕心，益加奋勉，毋负朝廷养士育才之至意。布告天下，咸使闻知。钦此。”
夏福贵念完最后一句，殿前鸦雀无声。
朱标坐在御案后，目光缓缓扫过阶下：
“这道旨意，是朕和太子一条一条推敲出来的。有不服的，有想不通的，有还想进言的，朝会后一个一个来。”
阶下无人应声。朱允熥站在御案侧后，眼观鼻，鼻观心。他知道，这殿里，没有几个人是真正服气的，但他们都讲不出冠冕堂皇的反对理由。
殿外，天色已大亮。通政司快马出了城门，一路向北，一路向南，奔向天下每一座贡院，每一间号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