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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文堃站在自家船头，从头到尾，看得清清楚楚。
徐锟凑过来，往闸口方向瞥了一眼，低声道：
“少爷，算了，阎王好见，小鬼难缠，明儿再说。我让船家生火，煮口热汤。”
他转身要去灶口，朱文堃叫住他：“三舅。”
徐锟回过头来：“嗯？怎么了？”
朱文堃看着闸口方向：“你去敲那闸吏的门，使笔银子，让他把闸开了。”
徐锟脸上神色变了几变：“少爷，这…这不是明摆着讹人吗？咱们又不急着赶路，明儿走也是一样.....”
“二十几条船，几百号人。”朱文堃打断他，“你只当是行善积阴德。”
徐锟转身跳下船去，站在棚子外头听了听里头的动静，里头旱烟抽得正香。
他抬手叩了叩门。
“哪个没长眼的？”里头不耐烦地问。
“官爷，有件事商量。”
门开了条缝，闸吏露出半张脸，皱着眉打量他。
徐锟堆起笑，从袖子里摸出一小锭银子：
“官爷辛苦。我们船主说了，今儿这场面闹得不好看，不如官爷通融通融，银子好商量。”
闸吏看了看那锭银子，又看徐锟一眼：“你这话什么意思？”
徐锟把银子揣回去，换了个封包递过去，压低嗓子道：
“官爷，小的开门见山。底下二十九条船，一条四两，凑个整，一百二十两。您收了这个数，把闸放了，各走各路，谁也不耽误谁。”
闸吏靠着门框，拿眼瞟了瞟岸上那些散船，又瞟了瞟徐锟手里的封包。
徐锟看出他在掂量，又道：
“您放心，没人知道。底下那些船主，只当是官爷您自己开恩。往后还是您坐这闸口，谁也不敢说什么。”
闸吏沉吟了一会儿，把门开大些，伸出手：“拿来。”
徐锟把封包递过去。
闸吏掂了掂，揣进怀里，转身进屋取了钥匙，出来往绞盘走，嘴里嘟囔着：
“早这么懂事，费那些唾沫干什么。你家干什么营生的，出手倒是阔绰。”
徐锟嘴上应着，心里骂着。
绞盘哗啦啦响起来，闸门一寸一寸升上去。
底下船主们先是懵了一下，随即有人反应过来，纷纷跳上船去撑篙。
运米的大船主站在船头，朝棚子方向拱了拱手，也不管人家看没看见。
客船最后过，那个奔丧的中年汉子站在船头，向岸上望了一眼，也没找到该谢的人。
堤边石头上那个老妇人被一个船工扶起来，牵着小孙子上了船。孩子手里拿着一块饼，正低头啃着。
朱文堃今日方知闸吏之贵，站在自家船头，望着两岸景致往后退。
东岸是一溜一溜的田，田埂上走着扛锄头的农人，不紧不慢。
再远处是村庄，白墙黑瓦，炊烟袅袅地升，能听见鸡鸣犬吠。
西岸比东岸还热闹。过了宝应，沿河全是镇子，一个挨着一个，铺面都开着，酒旗茶幌在风里晃。
码头上堆着货，麻袋摞得一人多高，脚夫赤着膀子扛包，号子声隔着河传过来。
河面上的船更多了，漕船、商船、客船，帆影层层叠叠，遮了半个河面。
他想起那年跟着祖父去北平，走的就是运河，弹指一挥间已是十年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