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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书搁下，又在架上翻。翻到一本《元典章》，里面关于漕运的条目更多，更杂，更让人眼花。他索性坐下来，一页一页看。
“殿下，”刘权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晚膳时候早过了，您还没吃呢。”
文堃“嗯”了一声，接过食盒，摆在案角。
刘权替他掩上门，退了出去。
文堃扒了两口饭，又低头看书。筷子搁下又拿起，拿起又搁下。
半个时辰后，刘权进来换灯，见他案上的饭只动了小半碗，想劝又不敢劝，轻手轻脚退到门外。
戌时过了，文堃还在写，纸上已经爬满了蝇头小字，还画了箭头和圆圈，像一张蛛网。
看着这张纸，越看越觉得乱，靠着椅背，皱着眉不停地叹气。
亥时，朱允熥从文华殿回来，见书房灯还亮着，便推门进去。
文堃低声道：“今日傅部堂上奏漕运的事。我站在旁边听，越听越糊涂。
回来把唐、宋、元的书翻了一遍，结果更糊涂了，连谁该向谁报账都画不清。”
朱允熥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脑袋：“弄不明白就对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比你慌得还厉害。
不急，慢慢学，慢慢看。只要别不懂装懂，别瞎指挥，别胡搞蛮干，你就胜过一多半的储君了。”
这话说得轻巧。文堃听着，心里却越发沉了下去。
他并不想当什么太孙，更不想当什么太子。这副担子太重了，重得像整座钟山压在肩上，压得他喘不过气。
可他无路可逃，一如他的父祖。
七日后，南京城外，长江边，上新河码头。
早春的江风还带着寒意。码头上的货船一条挨着一条，船工们赤着脚在跳板上来来去去，肩扛手抬，把一包包粮食、一捆捆布匹往船舱里送。号子声、脚步声、江水拍岸声，混成一片。
码头的石阶上，一行人走下来。
为首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个子高高挑挑，五官生得周正，眉眼里还带着孩子气。
他穿了一身半新不旧的靛蓝棉袍，走路的时候东张西望，一副头一回出门见世面的模样。
身后跟着七八个人。打头两个穿青布短打，再往后两个，一个掖着账册，一个提着一杆小秤，剩下的几个散在后头，有的提着包袱，有的拎着食盒。
“三舅，你快些走。”那少年回头喊了一声。
后头一个三十来岁的短须汉子，腰间别着一个布褡裢，紧走两步跟上来，压低嗓子道：“少爷，到了码头，可别乱说话。”
“知道了。”少年摆摆手，眼睛盯上了江面上一条吃水很深的大船。
“少爷，”那短须汉子凑近了些，“那是挂着曹国公府旗号的漕船。咱们要搭的那条，在那边。”
他朝左边一指。一条三丈多长的江船，桅杆上光秃秃的，什么旗也没挂。船工在甲板上收拾绳索，一个黑瘦的船主吧嗒吧嗒抽着旱烟。
少年迈步就往那条船走。
后头提秤的账房先生赶紧跟上来，低声说：“少爷，您要是想看大的，咱们上那条曹国公府的船。花几个钱打点打点，上去逛逛也行。”
少年摇了摇头：“不去。三舅说了，咱们做小买卖的，别沾那个。”
身后七八个人对视一眼。
三舅赶上来两步：“少爷……”
“嗯？”
“船上的人问起来，您就说是徽州程家的。老家休宁，做木材和茶叶。这回是头一趟跑南京，贩些布匹回徽州去卖。”
“记住了，从休宁来的。”少年点点头。
“还有，”
三舅又补了一句，
“您姓程，单名一个瑞字。排行第三，上头两个哥哥，家里买卖轮不到您插手，您就是出来见世面，顺便挣点银子回去，好让老爷子看看，您也是有些本事的。”
少年笑了：“三舅，你这套词儿编得真熟。可我哪来的哥哥？”
“你能不能正经一点？”三舅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我刚才说的话，记住了没？”
“记住了记住了。你比我娘还唠叨。”少年一撩袍角，“走吧，走吧。”
跳板又窄又长，踩上去软塌塌地往下沉。他身子晃了一下，后头几个随从往前探了一步。
少年自己稳住了，一步步走完跳板，站到了甲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