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层层盘剥下来，真正挽起裤腿下田的佃农，一年到头除了两碗糙米饭，什么也落不下。谁还肯给下死力气干活？
好端端的良田，硬生生给这帮败家子糟践了。
第四天，转到蓝家在句容的四百顷庄田，比徐家更不像话。
管事大爷嫌天太冷，连面都没露，只打发个尖嘴猴腮的小书办带路。
那书办颠颠走在前头，指着一片荒草洼子道：“部堂大人，打这儿往东，全是我们蓝爷的。”
傅友文驻足一望，冷声问：“这片地，去年种的什么？”
书办眨巴着眼：“小的不知。”
“你不知？你在庄上领哪份月钱？”
书办满不在乎地笑：“大人见谅，小的只管造册抄数，管事交代怎么写，小的便怎么填。”
“蓝春不管？”
“大爷成日里舞枪弄棒，哪有闲心下田受这个腌臜罪？”
“那蓝斌呢？”
书办笑得更欢了：“二爷爱喝花酒，爱推牌九，一年到头，连庄子大门朝哪儿开都摸不准。
大爷把庄子甩给他，他又甩给了他小舅子。他小舅子更省事，按月收银子，底下的事，全推给庄头瞎胡混…”
“行了！”傅友文听得火气，一把推开他，抓起一把黑褐色的沙壤土，土质松软，这是打粮的宝地啊。
若在勤快庄稼汉手里，一亩地少说能收四石稻，可在蓝家手里，连江宁寻常中农的一半都抵不上。
傅友文站起身，眼神阴得吓人。蓝玉才气过人，百战百胜，生出来的这帮儿子，却全是废物。
整整十八天，十一处田产全部丈量完毕。
户部偏厅里，傅友文和邹元瑞相对而坐，十一本分册摆满了一张长条案。
邹元瑞手里大算盘噼里啪啦响了半晌，问道：“实亩比地契，多出多少？”
傅友文伸出三根指头：“平白多出三成。”
邹元瑞拿过总册扫了一眼，倒吸一口冷气。
各家少则瞒报隐占两成，多的三成半，最离谱的一家，竟然多出了整整四成。
原本登记在册的九千四百零八顷田产之外，竟然平白多出了近三千顷没入官契的“黑地”。
他摇头叹息：“郭家在句容上千亩平整熟地，硬生生平了当跑马场。造孽啊，城外流民冻死饿死，这帮爷占着良田遛马。”
傅友文冷声道：“这三千顷隐匿的私田，我要一字不差报上去。”
邹元瑞斜睨着他：“报上去干什么？”
傅友文道：“地契写多少，朝廷收多少，这是明账。地契之外，全属侵占官山民田的黑产。
按大明律，地收归官有，历年逋欠的赋税一体追缴！这几十家公侯，少说欠了国库五百万两白银。”
邹元瑞扑哧乐了：“老傅，你一把年纪，全活到狗肚子里去了？你拿着算盘去追谁的税？
徐增寿？蓝春？还是常昇？太上皇当年两道《申诫公侯榜》，管用过一天没有？！”
傅友文硬邦邦道：“白纸黑字的律法，凭什么不管用？”
邹元瑞没好气道：“你想死别拉着我垫背！太子爷是用了好大手腕，才哄得这帮勋贵，把嘴里肥肉吐出来。
你现在递折子去追陈年烂账，那就是逼着满朝勋贵去午门撞柱子！
到时候激出兵变，你我都得被太子推出去砍头！你给我醒醒吧！”
傅友文身子一震，半天没说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