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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景冷眼看着众人报得差不多了，慢悠悠地放下杯子，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叩：
“诸位，地也交了，人也送了，可这心里，怕是还在滴血吧？”
众人声音渐渐歇了，全抬头看向他。
李景隆伸出三根手指，在眼前晃了晃：
“你们可知道，浙、闽、粤那帮跑海的大商人，一年净赚这个数。”
汤耀祖伸长脖子：“三万两？”
李景隆嗤笑一声，“是三十万两！只少不多！人家一条大海船放出去，半年后顺风顺水回来，一船货的利市，抵得上你们一府上下两三年的实收！”
郭镇半信半疑：“九江，你别是拿虚数诓我们吧？”
李景隆眼神微眯：
“我吃饱了撑的诓你，三年前，我在泉州后渚港，见过一个闽南海商。
四十出头，生得又黑又干，手上全是割蚌拉缆留下的硬茧子，那张苦相脸扔在南京码头上，活脱脱就是个扛大包的苦力。”
没人吭声，全竖着耳朵听。
“可那天，我坐的就是他的大海船。底舱里压着暹罗的象牙、满剌加的胡椒沉香、渤泥的极品血燕、还有真腊整船的苏木！
整条大夹板船，吃水两丈深，从船头走到船尾，你就是撒开腿跑，也得跑上半刻钟！”
李景隆声音放低，字字带着蛊惑：
“那黑瘦汉子在泉州置了三座深宅大院，在苏门答剌还有一整处自家的私港商栈。
他同我说，十二年前他光着脚出海，本钱全是借高利贷凑的一万八千两。”
蓝春忍不住咽了口唾沫，急急问道：“如今呢？如今家当多少？”
李景隆摇了摇头，自嘲一笑：
“如今人家光是五百料以上的尖底大船，就有八条！每年缴进市舶司的关税，足足养得起京营一整营精兵！
闽粤那帮海狼，精明得跟泥鳅似的，闻着银子味儿就敢拿命往海里扎。”
厅里静得只剩窗外的风声。李景隆环视一周：
“猫有猫道，狗有狗道。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在那帮海商眼里，咱们这帮公侯子弟，不过是一群‘端着金饭碗要饭’的雏儿！
人家表面上对着我磕头如捣蒜，背过身去，全在剔着牙笑话咱们，不过是一帮只会趴在祖宗坟头吸血的蠢货！
说实话，咱们除了会投胎，真赤手空拳扔在市井里，连人家一个小伙计都未必争不过！”
满屋子勋贵子弟脸色红一阵白一阵，臊得慌。
李景隆身子往后一靠：
“十年前，我奉太子令去满剌加，那场面你们做梦都想不出来。
那地界，在舆图上不过芝麻大一点，可只要你的船拐进海峡，满眼看去，全是大帆！
整条港湾，密密麻麻全挤满了货船，走在大街上人挤人，脚后跟碰着脚后跟。
暹罗的稻米，苏门答剌的辛香料，爪哇的金砂，印度的大布，乃至波斯大秦来的红绿宝石...天底下只要是值钱的物件，没有那里买不着的！”
他指头在桌上一下下敲着：
“巷子又湿又挤，一股子海腥味。巴掌大的门脸，货值能买下南京城小半条街！
江南生丝运过去，转手就是沉甸甸马蹄银；景德镇瓷器还没靠稳码头，番商早就挥着银票，把栈桥堵得水泄不通！
你要是再多存点胆子，雇上护航火器船，把货往红海、天方国再倒腾一手，那利钱翻着跟头往上滚！”
蓝春失神地问了一句：“九江…照你这么说，那地方比南京城还好？”
李景隆失声笑了笑：“南京是高门大户里的贵公子，满剌加是腰里别着快刀的绿林豪客，比不得。
南京的好，是有王法有规矩，但也把人的手脚全捆死了。满剌加的好，是没那么多清规戒律，谁船坚炮利，谁货硬，谁说话就比天还大！”
他站起身，走到众人面前：
“十年过去了，太子爷把海路给咱们荡平了，那地方比当年又繁华了三倍不止！
海路已通，正是跑马圈地大好时候。你们现在跟上来，还不算太晚。”
厅里年轻的后生们再也按捺不住，嗡嗡地交头接耳起来，原先的委屈和恐慌，全被远洋暴利给冲得干净。
李景隆走回主位，补上最后一刀：
“说句一杆子捅到底的话，守着南京城，不过是守着一口老井，走到外头去，却是汪洋大海。
梯子太子给你们搭好了，要不要跳上船，抢滔天的富贵，全凭你们自个儿的造化。”
他啪啪拍了两下手，干脆利落道：
“言尽于此。想明白了的，明儿田契送到我府上，三日后，五军府水师大营点名验人。想不明白也无妨，发小情分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