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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允熥声音依旧很轻，“都起来吧。自家人关起门来吃酒，跪着像什么样子。”
底下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敢动。
朱允熥叹了口气：“是没听见？还是孤说话不好使了？”
蓝春和汤耀祖这才爬起来，低垂着头。
朱允熥目光徐徐扫过：“怎么，孤一进来全哑巴了？说话！”
蓝春汗珠滚下来：“臣…臣酒后狂悖，殿下治罪吧。”
朱允熥声音沉了下去，“孤若治你们的罪，岂不是更加坐实了卸磨杀驴？原来在你们眼中，孤竟是那等忘恩负义的人？”
这话一出，屋里空气冷到了冰点。
朱允熥一屁股坐到椅上，自斟了一杯酒，仰脖饮尽：
“大明江山，是勋臣拿命填出来的，这话不假！连孤这副身子，都流着勋臣的血！大明朝负了谁，也不会负了你们！
可外祖父他们出生入死，就是为了让你们年年吃着死人空额，天天在南京城里喝花酒吗？”
蓝春头垂得极低。朱允熥起身负手踱了两步。
“你们觉得孤在削你们权，断你们财路。夜深人静时，你们就没想过，孤这是在救你们的命吗？”
几个勋贵子弟愕然抬头。
“父皇宁可自己省吃俭用，也不愿翻京营烂账，怕伤了勋臣的心，可天下税赋就那么些。
军户逃光了，屯田圈光了，真有鞑子铁骑南下，指望那些雇来顶班的老弱残兵，挡得住吗？”
朱允熥眼中寒芒乍现。
“真到了那一天，免死铁券能保得住你们脖子上脑袋？能护住你们家香火？再不改制，三十年后，京营指定烂成一滩死水！
到那时，为了大明社稷，孤只好抄了你们的家，砍了你们的头！可黄泉之下，孤怎么有脸见外祖父？怎么有脸见舅姥爷？”
说到此处，蓝春眼泪涌了出来：“殿下！臣…臣糊涂！臣真不是东西！”
李景隆长叹一声道：“你们啊眼皮子浅，只瞅着那三五千两空饷！殿下这是把咱们当骨肉护着，你们倒好，还背地里嚼舌根子！”
说着，给蓝春递了个眼色：“还不赶紧给殿下赔不是！”
朱允熥抬手虚按了一下。
“行了行了。各位心放回肚子里去。只要孤在，各家爵位、府邸、世袭禄米，谁也动不了分毫。开国功臣的富贵，朝廷一准认！”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句道：
“但是，混吃混喝，靠吃兵血蛀空朝廷的日子，早到头了。不单是你们，连皇室宗亲，往后也休想躺在营里吃空饷！
张辅练新军是父皇意思。他不过是奉旨办事，替大明蹚路，代朝廷受过。
谁要是背后使绊子，派兵痞闹事，那就是在打孤的脸，休怪孤不认自家人！”
汤耀祖吓得连连磕头：“臣等绝不敢有半点造次！”
朱允熥话锋一转，语气又温和了几分：“旧路堵死了，新路自然会给你们留着。”
蓝春急忙抬起头：“殿下的意思是…”
朱允熥淡淡道：“你们族里，但凡有年轻子侄吃得下苦，全送进讲武堂。只要考得出来，孤给他们授印拜将！
诸位，流自己的汗，吃自己的饭。靠天，靠地，靠祖上，不算是好汉。
凭真本事带兵打仗，立功升官，天下谁不挑起大拇指，说一声‘虎父无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