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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写了折子，条陈列了十几条，每一条都自认为切中要害，递进了乾清宫。
朱标看完，没有夸他，只淡淡说了两个字：“不急。”
他不服气，跟父亲争了两句。朱标也没恼，只把折子搁下，说，“你先下去，把京畿卫所的屯田挨个走一遍，看看地都到了谁手里。”
他走访了半年，走得脚底起了泡，回来才明白，父亲那句“不急”是什么意思。
京营那摊子烂账，是几十年一层一层烂上去的，是从开国第一辈武勋手里传下来的。上头连着勋贵，中间连着朝堂，下头连着军户。
当年他若真一刀切下去，切掉的不单单只是空额，还有半个朝堂的脸面，几十家公侯的门楣。
如今皇祖走了，京营一日烂似一日，他心里那口气压着。
压到今天，才有父皇先点谢成、耿炳文，再扶常昇，再逼勋贵吐血，最后把张辅从五军府的角落里拎出来，一步一步，落子无声。
他忽然想通了一件事，父亲治国理政走得慢，但走得稳更走得远。
京营早在他心里有本账，哪一步是明棋，哪一步是暗手，全算过了。
正浮想联翩，刘权在后头小声说：“殿下，到了。”
天授十六年十一月初三，一道旨意自武英殿发出。
编练三营新军，楚王主之，景国公副之，五军府佥事张辅听用。
旨意贴到朝房的墙上，墨迹还没干透，就有人抄走了。朝房里先炸了。
一个老郎官道，“说穿了，主之副之都是幌子，听用的才是实的。前头挂两尊大神，无非是给勋贵们留脸面。”
五军府前后进出了七八拨人，都是来打听的。
“练三营兵，一万六千八百人，钱从哪儿出？”
“裁汰出来那笔空饷，你还不知道？”
“那徐家、常家、蓝家的子弟，往哪儿塞？”
“塞不进去了，这批是新军，不世袭，不留荫，讲武堂出身的、识字的优先。”
京营校场上，几个将领正围着传令的旗牌官。
“三营主官是谁？副将是谁？把总、游击，缺多少？”
旗牌官两手空空，只递一张抄来的旨意：“楚王主之。”
“楚王在五军府理事，哪有空管三营？”
旗牌官指了指末位两个字：“张辅。”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
汤耀祖家的大管家，当日就派人去五军府打听，“新军营里，还缺不缺人？”
回来的消息很干脆，“不认荐书，不认门第。”
蓝春把手里的骰子一扔：“这算什么？断人财路，断到营门口来了？”
市井上，茶馆里一桌人说，朝廷要养新军，往后兵是朝廷招的，薪饷兵部直发，不经过将官的手。
旁边一个老汉笑道：“那敢情好。我侄子在卫所当差，上月发饷连一半都没拿到。”
半个南京都在等下文。人人心里明白，太上皇走了，世道变了，那柄让人夜夜不安的锤子，终于还是砸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