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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辅道：还有一条，也是顶要紧的一条，火器。
这两个字一出来，朱标眼皮动了一下。
张辅往前迈了半步，声音不知不觉高了起来：
过去练兵，一个弓马娴熟的兵，要练五年，甚至十年。所以朝廷才用世袭军户，因为练一个兵太贵，只能让兵的儿子接着当兵。
火器不一样。一个农家子，练半年，就能列阵放铳。火器把练兵的本钱，从五年压到了半年。
正因为有火器，募兵制才第一次真正行得通。不然，朝廷养不起那么多招募来的兵。
他停了停，把最要紧的一句说出来：
臣说句不中听的。朝廷这些年，一直拿火器当奇技淫巧，当守城的东西。
错了。火器是改兵制的钥匙。有了这把钥匙，世袭这扇烂门，才推得动。
朱标沉默着。殿外传来几声鸟叫，很快又没了。
外头，太阳已经爬到了半空。夏福贵立在殿门外，拂尘搭在臂弯。
这期间，曹震来过，张温来过，傅友文来过，解缙来过，全被挡了回去。
几个重臣立在阶下，往紧闭的殿门望了几眼，谁也没敢多问，各自散了。
过了好一会儿，朱标开口：
你算过没有？按你这么说，募兵养兵，一年要多花多少银子？
张辅道：不多花，还省。京营名册十二万八千，实额凑不满三成。朝廷每年发的饷，一大半喂了空额。
把虚额挤干，腾出来的饷，足够养四万精兵。兵不在于多，在于实。
四万实兵，可当二十万虚卒。朝廷并不是养不起兵，而是白花花的银子，养错了人。
这话落下去，朱标许久没出声。殿外，夏福贵腿都快站断了。殿里，张辅还在说。
募兵，养兵，用将，火器。这四样，是一套，缺一不可。只募兵，不改饷制，兵还是吃不到嘴，会逃。
只改饷制，不拔将，将还是那帮世袭的废物，兵练不出来。只拔将，不用火器，练兵还是五年十年，募兵就成了无底洞。四样捆在一起，才撑得起一支新军。
朱标忽然问：你说的这套东西，动的是谁的命根子？
张辅毫不回避：勋贵的。断了他们子孙的荫封，绝了他们吃空额的路，还把他们世袭的将位，变成了要考校才能坐的差事。满朝武勋，会恨臣入骨。
你既然知道，还要说？
臣憋了多年，今日不说，怕以后再没机会说。臣若不说，再过二十年，京营连一个能上阵的兵都没有。到那时，陛下想用兵，早已无兵可用。
殿里静极了。朱标盯着他，忽然道：
你一个从五品的佥事，没上过阵，没打过仗，凭什么说这套东西行得通？
张辅迎着他的目光：臣是没上过大阵。可臣在禁军当差时，亲眼看过火器操练。
臣敢说，京营现有的兵，若按新法练半年，就比现在强十倍。
陛下若不信，可给臣一营兵，半年为限。若练不出来，臣自请充军，绝不连累举荐臣的人。
朱标冷笑一声：京营烂成那样，你半年能练出什么？
张辅道：臣能练出一营能列阵放铳、令行禁止的兵。不敢说成精兵，但敢说比现在强十倍。若练不出，臣提着脑袋向陛下请罪。
朱标盯着看了很久，张辅以为他要动怒，朱标却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这些话，你怎么不早说？
张辅沉默了一瞬，道：臣人微言轻，说了又有何益？今日斗胆大放厥词，臣早已做好活不过明天的准备。
就这一问一答，殿里的空气忽然松了下来。朱标轻轻吐出一口气。
你把今日说的，写个条陈。要细。兵怎么募，饷怎么发，火器营怎么编，将怎么拔，一样一样写明白。三日之后，递到文华殿，交太子。
张辅跪下，磕了三个头：臣领旨。
去吧。
张辅起身，倒退着出了殿门。
外头，太阳已经偏西。夏福贵立在门外，已候了整整三个时辰。
张辅脸色发白，嘴唇起了皮，拱手道：有劳公公了。
夏福贵看他一眼，转身走进殿中。
张辅走到奉天门外，脚步还有些发飘。
忽有内侍快步追上来，道：张佥事，快跟我来，陛下还有话要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