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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太子妃出嫁，皇贵妃出嫁，府里花钱如流水，早就亏空得厉害了。若不是老奴等四处张罗，府里早就无以为继了。”
徐安也壮着胆子接了一句：“爷，府里已经拿不出钱打发那些人了。若是平常，打一顿还能吓住人。
可现在是风头上，人人自危，谁还肯白听一句空话就走？爷还是想法……借个三五十万，应应急吧。”
“三五十万？”徐增寿吼道，“你当那银子是大风刮来的？”
他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走，越走越急，鞋底把地砖跺得咣咣响。
徐家这个钟鸣鼎食之家，面子上是泼天富贵，里子早已空了。那些塞进京营、塞进卫所的人，养的不是闲兵，而是徐家的花销。
他这辈子最看不起的，就是开口问人借钱。可眼下不借，那两三千人一个都不肯退，退不了，皇帝查下来，头一个倒霉的就是徐家。
徐增寿猛地站定，脸涨得发紫，咬牙切齿道：“拿我的帖子，去找李九江！”
徐安像得了特赦，连滚带爬退出去，门带上，屋里静了下来。
徐增寿一屁股坐回椅子里，伸手去够茶壶，手却抖得厉害，半壶水全泼在袖子上。
他骂了一句，把壶顿回桌上，仰头望着房梁，心想，要不给大哥写封信？
这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先摇头。
他又想起让老婆递牌子进宫，探探宫里如今刮的是什么风。这念头一起，他抬手就抽了自己一巴掌，蠢，蠢到家了。
“徐增寿啊徐增寿，”他低声骂自己，“你就是个草包。你爹要是在，看见你这副德行，非打死你不可。”
窗外突然起了风，不一会儿噼里啪啦下起了雨。
徐增寿就那么坐着，听着雨声，倍感凄凉。
他坐到灯油快尽了，才慢慢直起身，又把那卷名单拿过来，从头看起。
这一次，他看得很慢。一个名字后头，就是上千两银子的上贡。现在让人家退伍，有那么容易的么？
四百六十五个人，二十万两，根本打发不掉；三十万两，捉襟见肘；五十万，才勉强压得住。
他越看心越凉。天亮时雨还没停，徐增寿去了曹国公府。
直到晌午才出来。李景隆笑眯眯地送出来，徐增寿拱手告辞。
三天后，京营中军大帐，常昇坐主位，案上已摞了半尺高的报单。
头一个进来的是左掖营参将周泰，进门先抹汗，报单举过头顶：“回公爷，本营退伍……三千四百人。”
常昇冷哼了一声，四千二百人，居然退了三千四百人，从前得有多大的水分啊。
第二个是右掖营参将马奎，大步进来，报单往案上递：
“公爷，本营走的留的，全在单上，名册、粮册、兵册，三册合一，公爷随时去点。”
常昇点点头，把单子搁在右手边。
见没外人，李景隆凑过来，手指头敲着桌面，连连诉苦：
“哎哟哟，二舅，您说这叫什么事儿？这两天，那伙公侯伯跟约好了似的，一个挨一个找我借钱，谁都不空着手，谁又都摆出一副‘你不借，我就死给你看’的架势。
不借吧，拉不下那个脸；借吧，这猴年马月才还？最恶心人的啊，说不定将来一个都讨不回来，还白白招来怨恨。
堂堂公侯之家，一家一家全在拆东墙补西墙。就这，还一个个充着门面，秦淮河的曲子，照听不误！几百两一个歌女，照买不误！”
常昇哼了一声：“这叫活该。谁叫他们恨钱花不完？”
他斜了李景隆一眼：“你倒好，放债放成了财神菩萨。回头他们还不上了，你那些银子，怕是要给阎王爷收账了。”
李景隆嘿嘿一笑：“瞧二舅这话说的，借的都是自家人，还不上就还不上呗，难不成我还去抄他们家？我李九江最重一个‘义’字。”
常昇呸了一声：“你少他娘的跟老子讲义。你那点心思，满南京城谁不知道？”
李景隆只是笑，也不争辩。接着进来的是几个卫的总兵。
清河卫总兵张大彪，进门先抱拳，报单双手递上：“回公爷，本卫退伍五千三百。”
定淮卫总兵胡得宽，蔫头耷脑，报出四千一。
再往后，石城卫总兵、江浦卫总兵、上元卫参将，一个接一个进来，报的数一个比一个大。
常昇听到最后，身子往后一仰，长长吐出一口气，心说，‘怨不得姐夫骂人，这些人再不收拾，大明朝被他们蛀成骨头架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