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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氏明白问的是什么，耳根慢慢红了，声如蚊蚋：“推迟了…十来日了。”
老夫人手一紧，随即又缓缓松开，眼里浮起一层亮光，又强自压了下去。
“还做不得准。”她道，“头两个月，最要仔细。别受累，别着凉，也少胡思乱想。”
她压着声，一样一样叮嘱。
在太子妃跟前要勤快，错处自己先认；在皇贵妃跟前要恭顺，多听少说；下头的人，该赏赏，该罚罚，别叫人说你年轻面软。任氏一一应了。
说到一半，任氏忽然抬头，声音更低了：“祖母，我昨夜…梦见…梦见太上皇了。”
“啊？”老夫人吓了一跳，“我儿且细说。”
“太上皇进了我屋里，站了站，又不见了。”任氏攥着祖母的手，“我吓得坐起来，殿里一个人都没有。”
老夫人脸色变了变，莫非…她不敢再往下想。
“别怕。”老夫人把孙女的手攥得更紧，又慢慢松开，抬手替她理了理鬓边，“太上皇慈爱，来看看你，别怕。”
她说这话时，目光不由自主往孙女小腹扫了一眼，又慌忙收回来，落在别处。
“祖母…”任氏还想说什么。
“没事了，没事了。”老夫人轻轻拍着她的手背，“太上皇疼你，临走放心不下，才来看看你。你好好养着，旁的什么也别想。”
又给她讲了夫妇之道。
第一个是敬，不可因为是夫妇就存着轻慢之心。
第二个是惜，姻缘皆前世所定，少年夫妻老年伴，要珍惜每一天每一时。
殿外起了风，白纱轻轻晃了晃。任氏靠在祖母肩上，没有再说话。
老夫人拍着她的背，眼睛望着窗外那株光秃秃的老梅，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次日辰时初刻，讣告自武英殿发了出去。
昨夜，解缙和任亨泰在文渊阁坐了一宿。案上灯油添了三回，一纸讣告酙酌了十几遍。
解缙终于写成，任亨泰接过去，逐字看罢，改动了三处，都是极要紧的字眼。
解缙凑过去看，点了点头：“任公改得好。这一处‘功业’，便不如‘功德’。”
任亨泰搁下笔，道：“太上皇一生，何止功业？逐胡虏，定乾坤，是功；轻徭薄赋，与民休息，是德。讣告上只写功业二字，便略微窄了些。”
天没亮，那篇改定的讣告便送到了武英殿。
辰时正，讣告张于正阳门、承天门及五城各处，白纸黑字。
早起的百姓围上去看，识字的念，不识字的听，听着听着，有人就跪了下去。
讣告写得端肃。
开篇是“太上皇起自布衣，提三尺剑”，底下历数扫群雄、逐胡元、定鼎金陵、奄有四海；
再写克勤克俭、轻徭薄赋、与民休息；
末尾落到遗命上头：丧礼从简，丧祭仪物毋用金玉，天下臣民哭临三日，释服，毋妨民间嫁娶。
讣告既出，武英殿又连发三道诏书。
第一道，遣使报丧。
使者执符节，分赴日本、朝鲜、安南、暹罗、琉球、苏禄、三佛齐等国。驿道上，报丧的使臣一拨接一拨出了城，马蹄踏在青石板上，脆响一路。
第二道，谕宗室诸王：
近者至京奔丧，远者各于封地哭临，不必皆来。惟燕王、周王，另遣专使，召至京师。
第三道，敕九边及腹里各军镇卫所：
国丧期间，各该将校须恪尽职守，马不解鞍，兵不离营，不得以丧事懈怠边备。
武英殿里，朱允熥把最后一道诏书交了出去，然后颓然坐下，掩着面悲泣不止。
朱文堃侍立一旁，想哭不敢哭，不哭又实在忍不住。他经历了幼小生命里最沉重的一页，尝到了生老死的痛，还有爱别离的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