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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本就年轻识浅，坐在榻上只觉殿中阴冷阴冷的，心口跳得更厉害。
太上皇已经去了，这是来托梦？还是来辞别？是人死如灯灭？还是有魂魄转世投生？
窗外有风吹过，殿角铜铃轻轻响了几声。任氏又是一个激灵。
天色黑透的时候，朱高炽回到了大报恩寺。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都换了素服。凌汉走在前面，白色袍子下摆带起一阵风。解缙跟在后头。
两人进了院，先站定整了整衣冠，才往禅房走。
禅房里点着几支白蜡，火苗被门缝里漏进来的风撩得东倒西歪。
朱元璋还是那个姿势，侧卧在禅床上，蜷着腿，像睡着了。朱允熥立在床前，背对着门。
解缙上前一步，压着嗓子道：“太子殿下，臣等来迟了。”
朱允熥转过身，脸上没有泪，两只眼睛却红得厉害：“解部堂，凌天官，都到了。”
解缙没有寒暄，径直道：“殿下，太上皇龙驭归天，当先行移灵仁寿宫，再诏告天下。移灵宜早不宜迟，今夜便办。”
朱允熥没有接话。
解缙又近前半步，声音更低了些：“太上皇乃开国之君，如今晏驾于寺中。移灵不宜拖延，臣请殿下即刻定夺。”
凌汉在旁躬身：“解部堂所言极是。臣来时的路上，已见有人打探消息。朝野人心惶惶，瞒是瞒不住的，也不必瞒，越早越稳。”
朱允熥垂着眼，好一会儿才道：“就依二位。移灵。先着内官监，送敛服、棺椁、仪仗来。另遣人往仁寿宫布置，并报与陛下知道。”
解缙应了一声，退到门外吩咐去了。
半个时辰后，内官监的人到了。
八名禁军抬着一口金丝楠木棺，后头跟着两担箱笼，装着龙袍、龙冠、玉带，一样一样，都是早就备下的。
山门里里外外，火把一支接一支点起来，把大报恩寺照得通红。
吴谨言打了一盆温水，绞了帕子，走到禅床边，弯下腰，先替太上皇擦了脸。
他手抖得厉害，帕子在额角停了半天，才往下挪。
太上皇头发散着，白得像雪。吴谨言取了木梳，一缕一缕梳。梳到打了结的地方，就停下拿手慢慢顺开。
他梳了梳得又慢又轻，像是怕弄疼了榻上的人。几个老内官上前，要给太上皇更衣。吴谨言挡了一下，低声道：“我来。”
他一件一件，替太上皇把旧袍子脱了，换上龙袍，衣带系了两次都松了，第三次才系牢。
朱元璋的脸始终很安详，嘴角依然带着笑。
吴谨言给他正了正龙冠，把鬓边最后一缕白发掖进去，忽然跪了下去，额头抵在禅床边，低声抽泣起来。
禅房里没人拦他。朱允熥背过身去，解缙垂着头，凌汉拿袖子蹭了一下眼角。
好一会儿，吴谨言自己爬了起来。
解缙哑着嗓子道：“起棺吧。”
金丝楠木棺抬到床前，几个内官连人带衾，把朱元璋慢慢放进去。
朱允熥走过来，把明黄龙衾往上拉了拉，盖到胸口又理了理，才退后一步，“合棺。”
棺盖缓缓盖上，“嗒”的一声响过之后，禅房里再没有别的动静。
道衍领着几个僧众进来，在棺前站成一排，合掌诵起往生咒。木鱼声、诵经声，在夜里传了出去。
朱允熥在棺前跪下，朱椿、朱楩、朱高炽、朱高煦、朱济熿、朱允熙、朱瞻基、跪在他身后。
郭英、谢成、耿炳文三个老将，以及凌汉、解缙也撩袍跪了下去。
四更时分起驾。
朱椿换了一身孝衣，手里提着一盏白灯笼，喊了一句：“爹，回家。”
引魂幡随即在前展开。
朱允熥、朱高炽、朱高煦、朱济熿、朱楩、朱瞻基、朱椿、朱允熙分作四对，把抬杠压上肩。
“起！”
棺椁离了地。朱高炽闷哼一声，朱瞻基个子稍矮，把，杠子往上颠了颠，才挺直了腰。
八人一步一步，抬着棺出了大报恩寺山门，前头有一辆马车等着。
朱高煦咬紧了牙，一滴泪流了下来，才一天功夫，祖父已躺进他肩头的棺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