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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管的是大局。浙江文脉昌盛,士绅遍地。
你去,要礼贤下士,要谦和自抑,要访贫问苦。
让他们看看,太子不是来抄家的,是来给他们做主的。”
他停了停,语气重了几分。
“休要为了那几亩地,失了太子体统。”
朱允熥抬头看着父亲。
朱标背微微弓着,鬓边白发比去年冬天又多了些。
他的语速比平时更慢,每一句话都像是反复掂量过才出口。
当年他去倭国,去南洋,父亲从来只是丢下一句“路上小心”,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一件事一件事地掰开揉碎,翻来覆去地交代。
这一次,父亲或许真的有些胆寒了。
朱允熥站起身,端端正正跪下去,磕了一个头:“父皇放心。儿臣此去,一定把体面带回来。”
朱标伸手将他扶起,朝旁边看了一眼。
“还有你皇祖那边,去辞个行,老爷子这几天不大痛快。”
朱允熥应了,退出了乾清宫。
西暖阁角落里传来轻微的“嗒”一声。朱文堃坐在书案后头,手里毛笔掉在地上。
他方才一直在临帖,这会儿忽然回过头来,朝殿门的方向望了一眼。
朱标走过去,弯腰看了看他临的字,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专心临帖,东张西望干啥?你瞅你这字,软趴趴的,一点劲都没有!”
朱文堃吐吐舌头,爷爷,我肚子饿了,手酸了,屁股疼…
朱标摇头苦笑,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天授九年三月二十六日,太子车驾启程。
没有盛大仪仗,没有百官送行。只七八辆马车,几十名名护卫,悄没声出了正阳门。
同一时刻,杭州,浙江布政司后堂。
屋子里坐满了人。浙江七十八县的知县未必全到,十一府的知府一个不落。
“嘉兴府四千五百顷,湖州府四千顷,杭州府三千顷,绍兴府二千五百顷。”钱端把公文往桌上一拍,“白纸黑字,布政司的大印盖在上头,有什么好吵的?”
“好大的口气!”严州知府沈逸之腾地站起来,“钱参政,你不妨去严州看看,山里头那些梯田,一层一层叠上去,最窄的地方连一头牛都站不下!你让严州摊一千五百顷?拿什么摊?”
“沈知府这话说的。”湖州知府接过了话头,语气不急不缓,却句句夹枪带棒,“严州穷,湖州就有多富?去岁圩田淹了一半,折子还在户部压着,如今倒要湖州往外吐田,这是哪门子道理?”
“各位大人,各位大人。”金华知府站起来摆了摆手,“吵有什么用?朝廷定了红线,布政司分了数目,谁还能抗旨不成?依我说,咬咬牙认了算了。”
“你金华摊多少?”嘉兴那边有人冷笑了一声,“一千二百顷?站着说话不腰疼!”
“一千二也不少了!湖州摊四千顷怎么了?依我看,该摊八千顷!”
″你怎么不说八万顷呢?穷横穷横,越穷越横,越横越穷!
穷怎么了?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
屋子里顿时炸了锅。
知府们拍桌子的拍桌子,吁气的吁气,有人面红耳赤,恨不得撸起袖子干一架。
钱端猛地举起惊堂木,狠狠往桌上一拍。
“砰!屋子里安静下来。
“汪方伯,汪方伯是怎么死的?”
他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子割肉,
“被你们逼得上吊了?不对。是被你们勒死了,再挂上去的。”
屋子里死一般寂静。
“问我怎么知道的?”钱端忽然笑了,“是汪方伯托梦告诉我的。”
没有人敢接话。
“你们现在又依样画葫芦,想弄死我?门都没有!告诉你们,我可没汪方伯那么好欺负!”
他抓起公文,举到半空中。
“照我分派的数退田!不服气的放马过来!知点足吧,这是我跟夏元吉嘴巴官司打烂了,才争来的!”
知府们各自低下头去,陆清源坐在旁边,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
院里老梧桐簌簌摇着叶子,天阴沉沉,像是要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