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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兴有个老农,名下一亩三分地都没有,每年还要完两石粮。
问他粮从哪来,他说从镇东头周老爷家佃的田里刨出来,刨出一半交周老爷,刨出另一半交朝廷。
下官翻了鱼鳞图册,周老爷名下只有六十亩地。可他家的田连成片,一眼望不到头。”
他停了停,从袖中抽出另一份文书,摊在桌上。
“这是下官从杭州府架阁库的旧档里翻出来的。
洪武十六年,浙江布政使司在册田亩总数,四十七万二千余顷。
洪武二十五年,四十三万八千余顷。
到了天授四年,浙江报上来的田亩是多少?四十一万顷出头。
二十年不到,六万多顷田亩不翼而飞。长翅膀飞了?沉到钱塘江底了?还是被谁吃到肚子里去了?”
屋子里没人答话。
夏元吉把文书往前推了推。
“三位大人,你们若是寸步不让,下官回去也没法交差。”
他目光从钱端脸上,扫到陆清源脸上,又扫到晁振的脸上。
“请问,汪敏舟究竟是怎么死的?真的是畏罪自尽吗?三位大人敢不敢具文作保?”
钱端和陆清源同时退了一步。
晁振本来坐在角落里,忽然站起来,朝赵勉一拱手:
“少保,指挥使司军务繁忙,末将先行告退。若有差遣,随时传唤。”
说完转身就走,步子快得像在逃。
夏元吉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冷笑了一声,看把他吓的,汪敏舟果然死得不明不白。
钱端僵在原地,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陆清源嘴唇动了动,终于开口:“半个月。至多一个月,下官等给夏部堂一个满意的交代。”
赵勉站起身,整了整衣冠:“那就先这样。”
等两人退出去,赵勉看了陈迪一眼。
“景文,也难怪维喆恼了。都到这个地步了,这伙人还是这么不知死活!你也别闲着。浙江官场风纪,好好查一查。给他们紧一紧皮。”
陈迪点了点头。夏元吉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很累。
从客栈出来,钱端和陆清源脸色一个比一个阴沉。
两人进了布政司值房,屏退左右,关紧了门。
陆清源先打破了沉默:“钱兄,你说吐多少合适?”
钱端答道:“全吐出来不现实,恢复到洪武二十五年,咬咬牙还能办。”
陆清源脸色更难看了,“你是说,要增报二万八千顷?哪个府哪个县肯接?”
钱端一巴掌拍在案上,
“不接也得接!姓夏的步步紧逼,姓陈的虎视眈眈,姓赵的装神弄鬼。
朝里多少浙籍官员?没一个敢站出来替咱们说!
底下这些知府知县,还不听招呼,那就全完了!”
陆清源被他的话震住了,问道:“怎么往下摊派?”
钱端端起冷茶灌了一口:
“嘉兴和湖州是大头。杭州、绍兴各摊两千五。金华、严州、台州、温州、处州各摊一千到一千五不等。
陆清源问道:“他们要是不干呢?”
钱端冷冷道:“那就先请他们到按察司坐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