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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一夜,他稳不住了。汪敏舟悬梁之后,布政使司群龙无首,他是实际上的主事人。
朝廷派了赵勉和陈迪来,他的帖子上写了“求见”,门房回他四个字“明日再说”。
这个“明日再说”,比“不见”更让人睡不着。
都指挥使姓晁名振,凤阳人,军户出身,调来浙江不过三年。
他倒是不怕查。军屯田归五军都督府管,户部的手一时半会儿伸不过来。
但他怕乱。浙江一旦乱起来,他手上卫所兵弹压不住,第一个掉脑袋的就是他。
按察使姓陆名清源,金华人,进士出身,是三人中最年轻的,也是心思最细的。
汪敏舟死的那天晚上,他连夜调了架阁库值夜更夫履历,发现一个更夫是布政使司司务厅主事小舅子,
另一个更夫三个月前,是刚从牢房里放出去的。
他把这两份履历锁进了暗格里,连最亲近的幕僚都没让看。
次日一大早,钱端三人又到了客栈。帖子递进去,门房照旧扔下那两个字:“等着。”
从卯时等到巳时,从巳时等到午时初刻,客栈正堂依旧静悄悄,楼上偶尔有脚声,却不见一个人下来。
直到午时三刻,赵勉仍然在和陈迪、夏元吉说话。
一个护卫噔噔噔跑上去,在门外说道:“阁老,外头来了一顶轿子,说是您的老师。”
赵勉袍子一撩,大步往楼下走。
客栈门外,一位老者拄着拐杖,站在街当中,白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赵勉跨出门槛,跪了下去,“先生,您怎么来了?”
老者低头看着他,“赵勉,你起来吧。你这哪是下跪,是在折我寿。我只说一句,你愿意听就听。
浙江也不是什么风水宝地,今年水,明年旱。你们在朝堂上争来争去,我管不着。只求你们开开恩,别把种田汉往死里逼。”
老者说完,转头就走。
赵勉连忙跟上,一路搀到轿子前,亲手掀了轿帘,躬身送走。
回到二楼,各人落了座,赵勉苦着脸开口:
“布政使悬梁自尽,浙人这回,可真露了脸。南北各省,不知多少人看笑话。陛下震怒,派陈总宪来严查严办。
下一步,或许还要派大理寺,派刑部。弄不好,还要派五军府,派锦衣卫。”
他停了停,突然变成哭腔。
“是我不忍桑梓遭难,啼泣哀告,陛下才许我随陈总宪前来。你们也知道,我早就不管事了,不过是忝着脸,在南京混口闲饭吃。”
陈迪坐在他下首,心中暗骂:
‘这老头,比泥鳅还奸猾,陛下让你揽总,你倒好,一推二五六,好人你来做,恶人我来当?’
钱端闻言,赶紧上前一步,朝陈迪深深一揖:
“陈总宪,浙江上下,无不仰赖天恩。汪敏舟渎职,罪在其人,与浙省同僚无干。恳请总宪大人明察。”
陈清源也跟着抱拳,“按察使司愿全力配合总宪大人办案。”
晁振坐着没起身,只是朝陈迪略微拱了拱手,“指挥使司听命。”
陈迪看了夏原吉一眼,维喆兄,你有何高见?
众人都看向夏原吉,只见他眼圈发青,嘴唇开裂,双目微垂,似乎醒着,又似乎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