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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授七年二月十八,南京春深。
大本堂后院墙根下,几株桃树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落了满地。
墙角青苔绿得发亮,檐下一对燕子正忙着衔泥补巢,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
朱元璋弓着腰站在窗下,脸凑在窗纸上的一个破洞前。
吴谨言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捧着一把矮凳,觑了个空,低声劝道:
“太上皇,站了这么久了,坐一会儿吧?”
朱元璋横了他一眼:“去去去,坐下能看见吗?”
吴谨言不敢再劝,只得把矮凳放在脚边。
他侍候太上皇三十多年了,这条路也跟着走了三十多年。
从前太上皇站在这里,眼睛里冒着火星子,瞅见哪个儿子不老实,一脚踢开门就闯进去,按在条凳上就是一通狠抽。
朱樉被他打得跪地求饶,朱棡被他拎着耳朵从座位上拽起来打,朱棣、朱橚、朱桢、朱榑也没少挨揍。
那些年,每次从大本堂回来,太上皇都是气哼哼的,嘴里骂着:
“小兔崽子!”
“不省心的东西!”
戒尺往桌上一拍,震得茶盏直跳。
可如今,三十多年过去了。坐在里头的不再是那些儿子,换成了孙子、重孙,还有比重孙也大不了几岁的小儿子朱栋。
太上皇站在窗下偷看,嘴角反而带着笑,像是看戏似的。
吴谨言心里叹了口气,时光真是个怪东西。
说起来,太孙入学已有半个多月了。
大本堂的内侍们私下议论,说这位小祖宗顽皮得紧,讲官们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骂不得,打不得,连大声训斥都不敢,只能干瞪眼。唯独方孝孺还能勉强镇得住他。
这话不知怎么就传到了太上皇耳朵里,老人家闲来无事,便溜达到大本堂来。
说是透透气,可吴谨言心里清楚,分明是来看重孙的。
窗子里头,方孝孺正站在讲台上,手里捧着《孟子》,抑扬顿挫地讲着: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运于掌。”
朱元璋的目光越过方孝孺肩膀,直接落在最后一排。
正中那个位置上,坐着他的嫡重长孙朱文堃。
那小子今儿穿了一件簇新的大红圆领袍,头上束着金冠,白白净净一张小脸。
此刻屁股底下跟长了钉子似的,一会儿把笔拿起来,一会儿把砚台挪个地方,一会儿扯旁边那个青袍孩子。
于谦被扯了三四回袖子,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文堃觉得没趣,又低下头,把手伸到案面底下。
方孝孺在讲台上转过身来,走到文堃案前,手里戒尺敲了敲案面。
文堃吓了一跳,连忙把手缩回来,坐直了身子,仰起脸,一双眼睛无辜地眨了眨。
“太孙殿下,方才臣说到‘老吾老以及人之老’,殿下可知其意?”
文堃眼珠转了转,理直气壮地答道:“知道!就是尊敬老人嘛!我太爷爷年纪大了,我每天都给他请安!”
旁边几个孩子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方孝孺面不改色:“殿下说的不错。请殿下端坐听讲,莫要东张西望。”
文堃“哦”了一声,重新坐好。
朱元璋在窗外看得清清楚楚。
他心里好笑,这小子,比他爹小时候还能闹腾。
允熥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但至少知道看人脸色。
讲官看着他,他就装模作样;讲官一转背,他才开始捣蛋。
可文堃根本不管这茬,想怎么动就怎么动,全不把讲官放在眼里。
这孩子心里清楚着呢,我太爷爷是皇帝,我爷爷也是皇帝,谁敢动我?
果然,不到半盏茶的工夫,文堃又开始捣乱了。
这一次,他在纸上画了一只乌龟,画完之后,又写下“于谦”两个字,然后捂着嘴偷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