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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屿快步走过去。
在三千囚魂的队伍边缘,有近百名囚魂虽然保住了魂体,但整个人正在变得透明。
不是灰化,不是雾化,而是像一杯水被无限稀释,他们的轮廓还在,五官还在,但存在感正在从这个世界中一点一点地褪去。
“姓名残缺。”裴无咎走了过来,木剑拄地,声音疲惫却依然清醒,“灯坊虽然被截断了召回,但在被截断之前,已经烧掉了他们姓名的一部分。一个名字残缺到一定程度,魂体就会开始透明化。如果不补上,用不了半日,他们就会彻底消散。”
林屿走到那些透明化的囚魂面前。
他没有施展任何法术,也没有动用界外魂源。
他只是伸出右手,指向了一个已经透明到几乎看不见面孔的老妇人。
“你叫什么?”
老妇人茫然地看着他,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她叫……她叫刘婆婆。”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是那个叫钱桂花的妇人,她一瘸一拐地挤到了前面,指着那个透明的老妇人,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她就关在我隔壁!她每天晚上都会隔着墙跟我说话!她说她孙女叫小满,被牢里的人拖走了,她一直在找她孙女!”
刘婆婆的透明魂体在听到“小满”两个字的瞬间,猛地颤了一下。
她的轮廓没有恢复,但那即将消散的魂火,停止了继续褪色。
林屿看着这一幕,沉默了两息。
他没有帮她补全名字。
他无法补全。
他能辨魂、能净魂、能剥忆,但不能凭空造出一个不存在的东西。
名字被灯坊烧掉了,就是烧掉了。
但他可以做另一件事。
“记住她。”林屿转头看向钱桂花,声音平静,“你不需要知道她的全名,你只需要记住她还在这里。只要有一个人还记得她存在,她的魂火就不会灭。”
钱桂花红着眼眶,地握住了刘婆婆那只几乎透明的手。
林屿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转过身,走向下一个透明化的囚魂,然后是下一个,再下一个。
每一个透明的囚魂面前,他都只做了同一件事——找到他们身边的人,让他们被记住。
不是被城契记住。
不是被灯坊记住。
而是被一个活生生的、同样苦难的同伴记住。
近百名透明囚魂的消散速度明显减缓。他们的魂火依旧微弱,轮廓依旧模糊,但那些来自同伴的注视和呼唤,像是一根根极细极细的线,将他们勉强拴在了这个世界上。
林屿做完这一切,回到了裴无咎和木铎身边。
裴无咎靠着一块断壁,木剑横放在膝上,深黑的眸子盯着林屿看了许久。
“你不是寻常的借尸散鬼。”裴无咎的声音很低,不是质问,更像是一种迟来的确认。
林屿没有回答。
“刚才那些手段——返照、辨魂、互名水印,还有那种不属于九幽的魂源。”裴无咎逐一数来,最终停在了林屿的眼睛上,“你到底是什么来路?”
“一个想带徒弟回家的老头子。”林屿声音沙哑,“你不需要知道更多。”
裴无咎冷笑了一下。
但那冷笑里,却夹杂着一丝细微的、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松弛。
“行。”裴无咎将木剑提起,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硬,“不过你最好看看天上。”
林屿抬头。
三十六座灯坊中,有三十座的幽绿光芒正在缓缓减弱,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余力。
但另外六座——
那六座灯坊的光芒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从幽绿色变成了猩红色。
猩红色的光柱从六座灯坊的顶端冲天而起,将半片阴暗的天穹染成了血色。那光柱中蕴含的能量层次,与刚才那些用来召回囚魂的幽绿锁链完全不同。
它不是在召回。
它在供能。
“那六座不是召回灯。”裴无咎盯着那六道猩红光柱,嘴唇紧抿成一条线,声音沉到了骨髓里。
“那是城契的主供灯。”
林屿看着那六道如同血柱般刺入天穹的猩红光芒,右手的大拇指极慢地摩挲了一下食指的骨节。
他的识海中,苏铭那座阵城的偏门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如同一盏拼命闪烁的警灯。
经脉深处,被若水灵力强压的阴寒死气趁着魂力消耗的间隙,又朝心脉的方向蠕动了三寸。
远处,三千囚魂挤在城外的废墟中,彼此搀扶,彼此呼唤着刚刚记住的名字。
近百个透明的魂魄被同伴们围在中间,如同一簇簇随时会被风吹灭的烛火。
猩红的灯光将所有人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
裴无咎垂下眼,手指在木剑的剑柄上轻轻一叩。
“召回挡住了。但主供灯一直在给城契输送能量。枉死侯只要坐在城里不动,光靠那六盏灯,就能让城契源源不断地压过来。”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半个调,“你那互名水印挡得住锁链,挡不住城契本身的碾压。”
林屿没有说话。
他的右手已经不再摩挲指节,而是悄无声息地伸进了袖口,指尖按在了苏铭腰间储物袋的扣带上。
那里面,还剩一枚净魂珠,两枚阵珠残渣,以及半截从活魂牢魂质库里顺手牵羊带出来的转运档碎片。
转运档碎片的断面上,隐隐刻着一行极小的字。
林屿的目光掠过那行字,瞳孔骤缩。
那行字写的是六个灯号,以及一个从未在名册上出现过的名字——
“小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