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姒桀走到黑虎身侧，抬起手，粗糙的掌心贴上黑虎额前的暗纹。
黑虎微微偏过头，用额角抵住他的手掌，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像在回应又像在埋怨。
七十二道细辫垂落，银铃轻响。
老伙计，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黑虎抬起头，暗金色的瞳孔静静看着他。
一百四十七年。
姒桀的掌心顺着黑虎额前的暗纹缓缓滑下，摸到那条从眼角延伸到下颌的旧疤，声音沙哑，你替我挡过刀，替我趟过毒沼，替我把脂儿从死人堆里叼回来。
他顿了顿，手指穿过黑虎颈间编入银符的鬃辫，像是在抚摸一件即将离身的铠甲。
我姒桀这辈子，欠的人太多。欠霜姐的还不清，欠将士们的不必还，唯独欠你的，还能还。
黑虎忽然明白了什么。它猛地退后半步，七十二道细辫甩出一片碎响，暗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惶然，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低吼，像是在说，我不走。
姒桀没有追上去。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黑虎，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脂儿要出嫁了。
黑虎的吼声戛然而止。
她要走几万里路。要经过葬龙峡，要经过青石岭，要经过那些想杀她的人设下的每一道埋伏。
姒桀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我不能去。
我不能出北境。
我若离开镇北关，失了十城大阵的庇护，朝堂上的人会动手，北原的畜牲会动手。我不怕死，但我怕我死了，姒家就灭了。
他抬手，粗糙的指腹擦过黑虎眼角的毛。
这一百四十七年，你替我在沙场上护住北境的兵。现在，你替我，去护住我的女儿。
他没有说。
那只曾经一爪拍碎兽人将领头颅的前掌，早已钝了爪尖。
它不再是当年那头能在万军中撕开血路的上古凶兽，它只是一头老了、慢了、但还站得稳的老伙计。
你的牙钝了，爪也钝了。
姒桀像是在对自己说，声音低哑，
但你的眼还能看，你的鼻还能嗅，你的虎威还能吓退那些想打她主意的宵小。
黑虎没有动。
它站在原地，魁梧的身躯像一尊铁铸的雕像，暗金色的瞳孔死死钉在姒桀脸上。
七十二道细辫在风中微微颤动，银铃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谁在极远的地方啜泣。
过了许久，它缓缓走到姒桀面前，将额头抵在他的胸口。
那动作极轻、极慢，像一把刀归入鞘中。
它闭着眼，喉间发出低沉的呜咽，尾巴缓缓垂下，不再摆动，霜白的尾尖在地面扫出一道浅痕。
姒桀抬手，拍了拍黑虎的脖颈，从腰间解下那枚系了百年的虎纹玉佩，挂上鞍侧的银环，打了一个死结。
去吧。
黑虎缓缓转身，一步步走向姒脂。
七十二道银铃在风中响成一片，像是有人在唱一支没有歌词的挽歌。
走到姒脂面前时，它停下脚步，暗金色的瞳孔对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它没有低头，没有蹭她，只是静静看着她，像是在审视一个需要重新认识的人，不是从前那个需要它叼回军营的小丫头，而是它往后唯一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