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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站在泉边,低头看水。
不远处的上官仪,看到水里有李世民的倒影,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风一吹,影子就碎了,散了,一会儿又聚拢起来。
“这水,比朕年轻看的时候,清了一些。”李世民说。
长孙无忌在旁边笑道:“陛下记性真好。臣倒是不记得三十年前这水是什么样了。”
“你不记得,朕记得。”李世民说,“那时候朕刚跟着先帝到太原,人生地不熟,就爱往这晋祠跑。有一次一个人站在这里看水,看了整整一下午。”
“看什么?”
“看这水能流到哪儿去。”李世民笑了笑,“那时候,朕很年轻,豪情万丈,想得远。想着有朝一日,要打到长安去,打到天边去。水流到哪里,朕就打到哪里!”
他顿了顿,笑声慢慢淡了。
“三十年过去了,如今朕去过的地方,比这水流得远多了。可回来再看这水,它还是这么流着,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样。”
上官仪忽然开口:“陛下,这水,历史记载可追溯至《山海经》的‘悬瓮之水,晋水出焉‘,其名源自北齐时期,取自《诗经·鲁颂》中的‘永锡难老’,寓意生生不息。此处之水还会流很多年,会一直流下去的。”
李世民回头看了他一眼。
“会吗?”
“会的。”李治接口道,“父皇,这难老泉千年不断。父皇年轻时观它,它在这里流着。今日站在这里看它,它也流着。将来儿孙们站在这里,它也流着,一直流下去。”
李世民没说话,又转过头去看着泉水。
上官仪看见李世民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他在想什么呢?也许他在想那些回不来的人。先帝,李建成,李元吉,还有那些年死在战场上、死在刑场上的兄弟们。他们都看不见这泉水了。
次日晨,李世民坐在行官的案桌前,面前铺着一卷素绢。
那卷素绢已经铺了三天了。第一天,提笔写了“晋祠之铭并序”六个字,第二天,写了“夫兴邦建国,资懿亲以作畏”。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不是写不下去,是写得不满意。
一旁的上官仪为李世民研着墨,他斜眼看过几次。李世民用的是楷书,规规矩矩的楷书,一笔一划,端正得像刻出来的。可每次写完几个字,李世民就皱着眉把笔搁下,盯着那行字看半天,然后摇摇头,让人把绢收起来。
今天,绢又铺开了。
上官仪磨好墨,退到一旁,垂手站着。
李世民提起笔,蘸了墨,悬在绢上空,却迟迟没有落下去。
“上官卿。”
“臣在。”
“朕写了几天了,你知道朕为什么写不下去吗?”
上官仪道:“臣不敢妄测。”
“说。”
“臣觉得,这碑,不一定非用楷书写。”
李世民抬起眼,“那该用什么写?”
“可以用行书。”
殿内静了一瞬。
“行书?”李世民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自古以来,碑刻皆用篆、隶、楷,你让朕用行书写碑,不怕后人骂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