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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离看了她一眼:“你以前不这么说话的。”
“以前不认识你。认识了就随便了。”月璃把青灯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灯焰在日光下几乎透明,像一小片流动的金水。“你盯着它看也看不出名堂。不如起来走走。”
陆离想了想,把种子收回怀里,站起来。他走到门槛边,在月璃身边坐下,两人并排坐着,看远处的镇界石。银色的光在石面上游走,像水面上浮动的光斑,风吹过来,那些光斑也跟着晃了一下,又恢复了原来的位置。
“月璃。”
“嗯。”
“你在圣山等我的时候,每天做什么?”
月璃想了想:“看天。看云。看青灯有没有突然亮一下。”
“亮过吗?”
“亮过。你穿过归墟那一次,它亮了一下。后来又暗了。再后来就没亮过。”
“那你为什么还等?”
月璃看着他:“等你回来。灯亮不亮,你都会回来。”
陆离没有说话。他看着远处那些镇界石,银色的光在他瞳孔里微微跳动,像是在替他说什么。
傍晚时分,落日熔金,把整片废墟浸染得暖意融融。所有人都聚在主殿里。不是开会,是吃饭。苏挽月做了三菜一汤,菜是野菜干炖肉、清炒忘忧花茎、凉拌玄米皮,汤是她那锅永远炖不完的补魂汤,这次换了新配方,加了甘草和切碎的红枣,汤色清亮,飘着一股淡淡的甜香。月璃和青璃蹲在灶台旁边给幽夜递碗筷,天机子和无涯宫主坐在蒲团上,一人端一碗汤,谁都没先喝。
陆离最后一个落座。他靠墙坐下,把虚无之种放在身旁的地面上,种子安静地躺着,不发亮,也不转。他端起面前的碗,喝了一口汤,甘草的甜味混着回魂草的药香,沿着喉咙往下滑,像一股温水在胸口散开,不烫,刚好。
“好喝。”他说。
苏挽月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眼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你多喝一碗。锅里还有。”
“嗯。”
陆明远端着碗,坐在苏挽月旁边,低头喝汤。他喝得慢,每一口都含在嘴里放一会儿才咽下去,像是在尝什么不好分辨的味道。汤从他嘴角漏了一滴,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动作很轻,像怕被人看见。
无涯宫主喝了一大口,咂了咂嘴:“这汤比以前好喝。不苦了。”
苏挽月说:“换了甘草。以前黄连放多了,苦得跟药似的。”
“黄连是药,甘草也是药。”无涯宫主又喝了一口,“但甘草能让人愿意喝。”
天机子端着碗,没喝。他看着碗里汤面上的油花,那些油花在暮光里泛着细碎的金色,像碎掉的芝麻。他忽然开口:“裂隙封完了,门也关了。接下来呢?”
陆离放下碗:“等。”
“等什么?”
“等虚无之种告诉我,下一道门在哪。”
天机子皱眉:“还有门?”
“玄衍封了最大的,我们封了小的。但还有更小的。虚无之种能感应到,只是现在还太弱,感应不到具体位置。”
月璃坐在门槛上,抱着青灯,看着那片已经被晚霞染成暖金色的天空:“需要多久?”
陆离说:“不知道。也许一个月,也许一年。种子在等我的修为恢复到足够感知它的另一面。”
碗筷碰着碗,汤勺刮过锅底,细微的声响铺在沉默之上。天机子没有说话,他低头喝汤,连着喝了几口,才放下碗:“那老夫就再等等。反正也没别的地方可去。”
无涯宫主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还要回去修天机镜?”
“修不好了。不修了。”
“那你留在这里做什么?”
天机子想了想:“留在这里看天。”他抬手指了指殿外那片正在变暗的天空,“九霄玄天的天,比仙界的好看。仙界的天太亮了,什么都藏不住。这里的天深,藏着东西。”
无涯宫主没有再问。他把碗里的汤喝完,把碗放在地上,碗底磕在石板上发出轻响。
陆离把种子从地上捡起来,放回怀中。种子贴上胸口,微微震了一下,像是点头。
夜色彻底落下来之后,所有人都散了。陆离和月璃还坐在门槛上,青灯放在两人中间。灯焰金黄,稳定,把门槛上那道细小的裂纹照得清清楚楚。月璃低头看着那道裂纹,裂纹像一条干涸的河,从门框一直延伸到她脚边,没有分支,直直地伸向黑暗里。
“陆离。”
“嗯。”
“你说,黑岩镇现在是什么样子?”
陆离想了想:“矿洞可能塌了。老窑可能也塌了。镇子可能已经不在了。”
“那回去做什么?”
“回去看看。地还在。”
月璃沉默了一会儿,把青灯往他那边推了一寸,灯焰跟着晃了一下,又稳住了。“地还在,就能再盖。”
陆离看着她,她的侧脸被灯焰映得半明半暗,鼻梁的阴影落在颧骨上。他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只是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看远处那片正在被夜色吞没的废墟。
远处,镇界石的银光在夜里显得更亮了一些,像是替这片天地守着最后一层清醒。风吹过去,那些光也跟着晃了一下,又恢复了。
偏殿里,最后一缕晚霞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陆明渊的膝上。他坐在蒲团上没有动,像一块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石头。他的眼前是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耳旁是远处模糊的风声,心里什么都没有装。
过了很久,他伸出手,用指甲在墙上一块空着的地方,刻下一个新名字。笔画很慢,一笔一划,像是怕刻歪了,又像是怕刻完了就再也没有东西可刻了。他刻完最后一个字,收手,看着那三个字,没有划横线,没有叹气,也没有再看第二眼。只是闭上眼,靠回墙上,像一段烧尽了余温的炭,灰烬还被风攥着,没散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