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8章 不等了(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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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沉压山野。

距离那支军纪涣散、士卒散漫的后秦军营寨足足三里之外,一道连绵缓坡横亘苍莽群山之间。

坡上古木丛生,参天老树的枝桠交错纵横,层层叠叠的密林遮断所有月色星光,遍地半人高的荒草、杂乱藤蔓肆意蔓延,将整片山坡严严实实地遮掩起来,从外望去,唯有漆黑树影与沉沉夜色,看不出半分人烟踪迹。

可若是拨开厚重荒草、穿透密林纵深,便能看见这片看似荒芜死寂的山坡之下,静静蛰伏着一支森然肃杀的军队。

数百名甲士尽数伏于泥草之间,人人身披规整精良的玄铁战甲,甲胄擦得冷亮锋锐,腰间佩刀、后背长弓、身挂箭囊,全副武装,戒备森严。

他们的甲服制式规整、纹路统一,绝非近处残军那等破旧松散的模样。

山坡空地的一侧,一杆战旗被妥善安放于地面,旗身暗沉肃穆,布料坚韧厚重,夜风轻拂间微微展动,正中央绣着一个苍劲锋利的鎏金大字——优。

这是优州节度使麾下的正规精锐伏兵。

这支队伍早在一日之前,便悄然奔袭至此,隐蔽驻扎、静默埋伏,寸步未离这片山坡。

此前整日白昼,烈日悬空,酷暑肆虐大地。

近六月的燥热蒸腾得山野地面滚烫灼人,地表热气层层翻涌,烘烤着整片山林。

伏军将士全身裹着厚重铁甲,密不透风的甲衣死死闷住体温,汗水源源不断浸透里衣,顺着脊背、额角不断滑落,渗入脚下滚烫的泥土之中。

整整一日的烈日炙烤,早已耗尽了所有人随身携带的水囊。

一只只皮质水囊干瘪塌陷,空空如也,内里涓滴不剩,连最后一点湿润的水汽都被燥热空气蒸干。

干裂的喉咙冒着火气,唇瓣层层起皮、开裂发白,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刺痛,浑身燥热难耐,饥渴如附骨之疽,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每一位将士的身心。

可临行之前,主将军令森严,铁律在前。

伏兵之事,重在隐秘,纵使烈日灼身、渴毙山野,亦不得妄动分毫,抬头、起身、挪步皆为死罪,一旦暴露踪迹,全军连坐。

故而整整一日,纵使酷热焚身、渴意滔天,数百精锐甲士依旧死死趴在滚烫的土地上,纹丝不动,牙关紧咬,凭钢铁意志硬生生扛过了白昼最严酷的酷暑煎熬。

待到夜色降临,烈阳西沉,白日的极致燥热终于缓缓褪去,山野间终于透出一丝微凉晚风。

可绝境般的煎熬,从未停歇。

夜幕下的荒山野坡,是虫蚁蚊虫的天下。

密林荒草之间,无数黑蚊、飞虫、蚁群、草蚋纷纷倾巢而出,萦绕在伏兵周身盘旋叮咬。细碎的蚊虫无孔不入,钻进甲叶缝隙、袖口领口、耳际脖颈,密密麻麻落在裸露的肌肤之上,肆意啃噬。

细微却密集的刺痛、奇痒从全身各处不断传来,层层叠加,挥之不去。

将士们双手死死扣在泥土之中,指节泛白,指甲几乎嵌进土里,纵使浑身瘙痒刺痛、心神焦躁欲狂,纵使四肢早已趴得僵硬发麻、血脉滞涩,也无人敢抬手驱赶、无人敢挪动身形半分。

一日一夜的极致忍耐,早已将所有人的身心耐力压榨到了极限。

每个人眼底都布满血丝,面色疲惫苍白,浑身酸痛僵硬,心底的焦灼与隐忍堆积到了临界点,只需一丝风吹草动,便濒临崩溃。

整片密林山坡,依旧死寂无声,唯有风吹荒草的簌簌轻响,以及数百人压抑到极致的、细微沉重的呼吸声。

而在不远处的山壁之下,一处被藤蔓杂草遮蔽、极为隐蔽的小型天然山洞,便是此次伏击的临时指挥之所。

洞内避开了山野蚊虫的侵扰,却丝毫没有松弛的氛围,反倒弥漫着浓烈的凝重与焦灼。

洞中烛火幽幽,一缕微弱火光摇曳不定,将一道挺拔英武的身影映照在石壁之上,明暗交错。

此次统领优州伏军的主将,一身墨色将军战甲,身姿挺拔伫立在洞中央,目光沉沉落在身前一尊青铜沙漏之上。

细如尘埃的沙粒,正顺着沙漏缝隙,无声无息、缓缓坠落。

沙粒每落下一分,便代表距离拂晓破晓,更近一分。

按照时辰推算,此刻距离天光拂晓、总攻合围,仅剩最后半个时辰。

此次战前布局精妙周密,趁着大华残军军心涣散、将士厌战的乱象,暗中派人深入敌营游说劝降,一夜周旋下来,已有数队底层将官看清局势、决意归义,暗中应允倒戈,营中内应之事已然落实大半。

局势看似顺利,可这位优州将军的眉宇,自始至终紧紧皱锁,眉心拧成一道深深的沟壑,凝重的沉郁久久不散,不见半分放松喜色。

只因整场伏击战术最关键、最致命的一环,至今迟迟落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