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仓门外(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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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刘家外仓门前就围了人。

最早来的不是刘家家丁,也不是县衙差役,而是住在柳树湾附近的佃户。昨夜清风寨开仓时,他们有些人躲在门后,有些人趴在矮墙外,还有人一直跟着粮车走了半里路,直到山口有人接应才停下。

这一夜,很多人都没睡。

他们睡不着,不只是因为怕刘家秋后算账,更是因为那扇仓门被打开以后,他们第一次亲眼看见,自己一年到头弯腰交上去的粮,原来堆得那么高。

外仓门上的白纸还在。

晨露打湿了纸角,墨迹却还清楚。

刘家白日扣救命粮药,伤送药伙计,致石庙病弱断药。清风寨今夜开仓取三日救命粮,逐袋记账,来日公论。

落款:护民册。

有人识字,便站在纸前一遍遍念。起初只念给自家人听,后来围过来的人多了,声音也大了些。

“逐袋记账。”一个瘦高汉子喃喃道,“昨夜真记了?”

“记了。”旁边有人立刻接话,“我亲眼看见孙掌柜的人拿秤称的。糙米几石,麦几斗,连被踩坏的药都记了损耗。”

“那账能不能给咱们看?”

这句话一出来,仓门前忽然安静了一下。

从前他们不是没交过账。

租账、债账、息账、荒田补税账,每一笔都能压得人喘不过气。可那些账都在刘家的账房里,佃户只能听人念,主家说欠多少便是多少,账房说利滚利便利滚利。

昨夜清风寨当众记账,却让他们突然意识到,账这个东西,原来也可以摆在太阳底下。

刘家外仓里还乱着。

刘成义被绑了一夜,天亮前才被家丁解开,肩膀疼得抬不起来,脸色比墙灰还难看。他刚让人把门上的白纸撕掉,外头便有人喊了一声:“别撕!”

家丁回头一瞪。

喊话的人立刻缩了一下,可身后站的人多,他又硬着头皮补了一句:“上头写了来日公论。你们若觉得清风寨写错了,就把账拿出来对。”

刘成义从仓里冲出来,抬手就要打人。

可这一次,围在外头的人没有像往常那样一下散开。

他们还是怕,眼神还是躲,可脚没有退那么快。

刘成义的手僵在半空。

他忽然发现,仓门外站着的不是三五个佃户,而是几十个人。妇人抱着孩子,老汉扶着锄头,短工站在最外圈,连附近两个小庄子的债户也来了。

这些人平日见了刘家管事,隔着几步就会低头。

今日也低头。

可他们没有走。

“看什么看?”刘成义强撑着骂道,“昨夜清风寨夜闯粮仓,这是劫粮!你们谁敢跟着起哄,一并按乱民处置!”

人群里没人顶嘴。

却有人小声说:“劫粮还记账啊?”

这声音不大,可周围好几个人都听见了。

有人忍不住低头笑了一下,很快又憋住。

刘成义脸色彻底涨红,正要发作,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刘员外派来报官的人回来了,身后还跟着几个县衙差役。

秦差役也在其中。

他一到仓门前,看见那张白纸,又看见围着的人,心里便沉了一下。

这事已经不是刘家丢了几袋粮那么简单了。

刘成义立刻迎上去:“秦差爷,你们来得正好!清风寨夜闯外仓,绑我刘家人,强开仓门,抢走三车粮药。这不是寻常盗抢,是造反!”

秦差役没有接这个话,只问:“人死了没有?”

刘成义一噎。

“伤了没有?”

“他们拿棍子打了人!”

“谁伤得重?”秦差役继续问。

刘成义张了张嘴,竟一时说不出一个重伤的人。

昨夜清风寨动手很快,打的多是手腕、膝窝,卸刀、捆人、堵门,家丁们疼是真疼,可真要说断胳膊断腿,却没有。

秦差役心里更明白了。

清风寨这是有意控制了分寸。

可分寸控制得再好,开仓就是开仓。州府的人不会因为没有死人,就当这事没发生。

他转头让身后的差役抄下门上白纸,又把刘家账房按手印的那份账册收了。那账房手还在抖,一边说自己是被逼的,一边又不敢说称量数目是假的。

围观的佃户越聚越多。

有人壮着胆子问:“差爷,昨夜清风寨说账册一份送县衙,一份贴南坡田。那咱们交刘家的旧租账,能不能也这样对?”

秦差役看了那人一眼。

他知道自己此刻最好不要回答。

可不回答,也已经是一种回答。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县衙差役来了,没有立刻把问话的人按倒,也没有把门上的白纸一把撕了。

这就够了。

消息传到县衙时,罗继安正在看州府清晨快马送来的第二道军需急令。

北边军队推进得太快,粮草、药材、马料和车马都被拉在了后头。前锋越往北,后面的路就越长;路越长,沿线各县要摊的东西就越多。

云山县第一批粮车提前一日启运,转运民夫加倍。沿线商号货栈须查明米、盐、药材、车马去处,凡有大宗粮药入山,不论打着护商、施粥还是安置流民的名义,先扣后验。

罗继安看完,心情原本并不差。

北边胜得越快,他手里的军需令就越硬。只要北路还在推进,沿途州县谁敢拖粮,谁就是误军机。云山县这样的小县,本该更不敢多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