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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瘦。结实了。”
永恩摸了摸他的脸,眼眶红了。秦蒹葭从粥铺出来,端着一碗红糖水。
“喝了,甜一甜。”
石头接过去,咕嘟咕嘟喝完了。放下碗,抱起秦蒹葭,转了一圈。秦蒹葭拍他的背。“放下放下,我头晕。”
石头把她放下,走进铁铺,站在砧前,拿起锤子,敲了一下砧面,叮的一声。大山笑了。
“这小子,手还没生。”
石头在铁铺待了整个寒假。他帮大山打铁,帮永恩卖菜,帮秦蒹葭洗碗。晚上,他坐在灶台边,跟洛青州说学校的事。说检修班有三十个人,有一半是开不成火车转来的。说马老师修了一辈子火车,手上有劲,拧螺丝比他打铁还利索。
洛青州听着,没插话。
“爷爷,你说我学修火车,有用吗?”
“有用。火车坏了要修。修好了,才能跑。”
石头低下头,拨着火。火苗窜上来,映着他的脸。
“我爹要是还在,会怎么想?”
“会高兴。修火车也是铁路上的。”
石头没再问。
年三十,秦蒹葭做了一桌菜。永恩把石头他爹的照片摆在桌上,碗筷也摆了一副。石头给照片前的碗里夹了一块肉,又倒了一杯酒。
“爸,过年了。”
他端起自己的杯子,碰了碰那只碗,一饮而尽。永恩低下头,擦了擦眼睛。
洛青州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
“石头,你爹开火车,你修火车。你们爷俩,都在铁路上。”
石头看着他,点了点头。
开春了,石头要回学校了。临走前,洛青州从柜子里拿出一把新打的锤子,柄上刻了一个“石”字。
“带上。修火车用得着。”
石头接过锤子,沉甸甸的,锤头亮亮的。他用手指弹了弹,叮的一声。
“爷爷,你打的?”
“嗯。”
石头把锤子装进皮箱,背起行李,走到门口。回过头,看着洛青州,看着秦蒹葭,看着永恩,看着大山。
“我走了。”
“走吧。”
洛青州站在铁铺门口,看着石头走远。石头没有回头,一直走到街口,拐了弯,看不见了。
秦蒹葭走到他旁边,手里捧着粗陶碗。
“这孩子,像你。不回头。”
“回头耽误时间。”
“你当年也不回头。”
洛青州没说话。他转过身,走进铁铺,夹起一块铁,开始敲。一锤一锤,铁红了,弯了。秦蒹葭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炉火映着他,红红的,热热的。她把粗陶碗放回灶台,裂纹朝外。
石头又来信了。说学校组织去机务段实习,他跟着马老师修了一台蒸汽机车,换了汽缸垫,调了气门间隙,干了一整天。下班的时候,司机请他上了驾驶室,拉了一声汽笛。他拉汽笛的时候,想起他爹。
洛青州把信放在灶台上,压在粗陶碗底下。
秦蒹葭问他:“石头说什么了?”
“说拉汽笛了。”
“好听吗?”
“他没说。”
秦蒹葭把粗陶碗捧起来,摸着那道金色的裂纹。碗底的“洛”字还在。
“这孩子,迟早要开火车。”
“也许。”
“你不是说他学修车吗?”
“修着修着就会开了。”
秦蒹葭没再问。她把碗放回去。日子还在继续。铁铺的炉火不熄,粥铺的灶火不灭。洛青州坐在门口,听街上的声音。偶尔有火车汽笛从远处传来,他抬起头,看着那个方向。不是石头拉的,但他听着。
一天傍晚,邮差送来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洛青州收”,寄件人是“石家庄铁路司机学校”。洛青州拆开,里面有一张照片。照片上,石头穿着铁路制服,站在一台内燃机车前面,手扶着栏杆,笑着。和于大壮那张照片一模一样。
洛青州把照片放在灶台上,压在粗陶碗底下。
秦蒹葭看见了,拿起来看了很久。
“这孩子,像他爹。”
“嗯。”
“他爹开火车,他也开火车。”
“他说他修火车。”
秦蒹葭笑了笑,把照片放回去。
那年夏天,石头毕业了,分配到机务段当副司机。他写信告诉洛青州,说副司机就是司机的帮手,烧火、了望、鸣笛,还要学两年才能考正司机。信末尾写了一句:“爷爷,我上火车了。”
洛青州把信折好,放进口袋。他走到铁铺门口,看着街。街上人来人往,粥铺热气腾腾,永恩在菜摊前忙活。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去,夹起一块铁,开始敲。
一锤一锤,铁红了,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