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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青州走过去,从永恩怀里接过石头。
“别哭了。等你长大了,爷爷教你打铁。”
石头抽噎着,眼泪挂在脸上。“爷爷说话算数?”
“算数。”
石头不哭了。他从洛青州身上滑下来,跑去找大山。
秦蒹葭站在粥铺门口,看着洛青州。洛青州走过去,在她旁边站着。
“石头像你。”她说。
“不像。他比我有出息。”
“你也有出息。”她看着他。
他没说话。
那天傍晚,邮差送来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洛青州收”,寄件人是“北京洛安”。洛青州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一件蓝布衫,站在一座小洋楼前面。他认出了那个人——洛永年。他爹年轻时候的样子。照片背面写着:“永年摄于天津。二十六年春。”
洛安在信里说,这张照片是在沈家老宅的相册里找到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与秀兰定情之日。”洛安问他,要不要把照片寄给他。洛青州把照片翻过来,背面那行字很小,写得工工整整。
他回了一封信,寄给洛安,说照片留下,不用寄了。又让大山去镇上买了一个相框,把那张于秀兰抱着石头的照片放进去,挂在墙上。和张叔的锤子、小满的锤子、那些刀并排。
永恩看见了,没说话。
一天,赵德厚在门口编筐,手慢了,编出来的筐底歪了。他拆了重编,还是歪。
“赵爷爷,你今天手抖。”大山说。
“老了。”赵德厚把筐放在一边,点了一锅烟。“不服老不行。”
他抽了几口烟,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洛青州。”
“嗯。”
“你爹洛永年,当年想打一口钟,挂在村口。没钱,没打成。你爷爷于德水他爹,倒是打了一口,挂在河边上。后来发大水,钟冲走了,找不见了。”
洛青州从墙上取下那把刻着“于”的旧刀,摸了摸。“我爷爷打的?”
“嗯。你爷爷手艺好。你爹于德水不行,他没学。你学了。”
洛青州把刀挂回去。他没见过他爷爷,没见过他亲爹打铁。他手里这把刀,也许是他爷爷打的,也许不是。不管是谁打的,能用就行。
晚上,秦蒹葭把粗陶碗放在灶台上,裂纹朝外。金缮的纹路在灯下闪着光。
“这个碗,能用多久?”她问。
“用不了几年。金粉也会磨掉。”
“磨掉了再补。”
洛青州看着那道金色的裂纹。他想起他爹的鞋,绣着“归”,磨破了底,他舍不得扔。想起他娘的刀,刻着“洛”,刃口卷了,他磨了又磨。东西旧了,补一补,还能用。人老了,陪一陪,还能活。
“石头,过来。”他叫了一声。
石头跑过来,手里拿着那块怀表。
“爷爷,表又停了。”
洛青州接过表,上了发条。表走了。滴滴答答。他把表还给石头。石头贴在耳朵上听,边听边跑,跑到街上去了。
秦蒹葭看着他的背影。
“这孩子,像你小时候。”
“我小时候不跑。”
“你小时候不跑?你爹说你满街跑,追都追不上。”
洛青州没说话。他爹说过吗?他记不清了。他爹话少,很少说他小时候的事。
那天夜里,他梦见洛永年。他爹坐在门口,穿着那双绣着“归”的布鞋,抽着烟。他走过去,叫了一声“爹”。他爹抬起头,看着他,笑了笑。没说话。他蹲下来,想给他点烟,火柴划不着,划了好几根,才点着。他爹抽了一口,烟灰掉了,落在他手背上,不烫。
醒了。手背上什么都没有。
天还没亮。秦蒹葭在他旁边睡着,呼吸很轻。他起来,走到灶台边,把粗陶碗捧在手心里。碗凉,金粉也凉。他焐了一会儿,碗热了。
太阳从东方升起。新的一天。
洛青州推开铁铺的门,铜铃叮当响了一声。墙上挂满了工具,柜子里锁着旧账,窗台上的铜锁又多了一把。永恩在粥铺帮忙,石头在街上跑。大山在生火,小满在擦砧。
洛青州走到砧前,夹起一块铁,开始敲。一锤一锤,铁红了,弯了。
秦蒹葭站在粥铺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炉火映着他,红红的,热热的。她转身进屋,把粗陶碗擦了又擦,放回最里面。
碗沿的金色裂纹,在晨光里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