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9章 归途(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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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蒹葭又给她盛了半碗粥,她喝了,把碗推开。

于秀兰住了三天。三天里,洛安推着她去了村里的老宅。老宅早拆了,地基上盖了新房。她看了一会儿,走了。又去了于德水的坟。坟在村后的山坡上,土坟,长满了草。洛安把轮椅推到坟前,于秀兰看着墓碑上的字——“于德水之墓”。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坟前。一块糖,化了一点,黏在糖纸上。永恩看见了,没说话。洛青州站在旁边,看着那块糖。他想起小时候,他爹也给他买过这种糖,纸是花的,糖是硬的,含在嘴里,甜很久。

于秀兰在坟前坐了很久,太阳偏西了,洛安才推她回去。

第四天早上,洛安要带她回北京了。石头拉着于秀兰的手,不让她走。于秀兰从口袋里又摸了一颗糖,放在他手心里。石头攥着糖,松开手。洛安推着轮椅上了面包车,车开了,石头站在铁铺门口,看着车走远。

晚上,洛青州坐在灶台边,秦蒹葭在他旁边坐下。

“你娘这辈子,不容易。”她说。

“嗯。”

“她把你送人了,不是不要你。是养不起。”

洛青州没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钥匙,刻着“于”字,放在手心里。

“于德水也养不起。洛永年养了。”

秦蒹葭握住他的手。

“你爹洛永年,你亲爹于德水,都是好人。”

洛青州把钥匙挂在脖子上,贴着胸口。铜钥匙凉凉的,一会儿就焐热了。

日子又恢复了平常。铁铺的炉火从早烧到晚,十张砧叮叮当当。永恩的鞋底纳了一摞,够洛青州穿好几年的了。石头会写字了,赵德厚教他写自己的名字——“石”字。他写了好几遍,有的胖有的瘦,有的歪有的正。赵德厚说,挑一个最好的贴在墙上。石头挑了一个,歪歪扭扭,但看得出是“石”。

大山看见了,笑他。“这哪里是‘石’,是‘口’字加一撇。”石头生气了,把那张纸撕了,又重新写了一个。这次写得好些,大山不笑了。

一天傍晚,邮差送来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洛青州收”,寄件人是“北京通州”。洛青州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条,写着:“她走了。走得很安详。谢谢你。”

洛青州把纸条放进口袋。秦蒹葭问他谁的信,他说是洛安的。她没再问。

晚上,他把纸条压在粗陶碗底下,和那张照片并排。秦蒹葭看见了,也看见了照片里于秀兰抱着石头,嘴角弯着,像在笑。

“她走了?”秦蒹葭问。

“嗯。”

“你难过吗?”

“不难过。”

秦蒹葭没再问。她把粗陶碗捧在手心里,摸着那道裂纹。碗底的“洛”字还在。她看了很久,把碗放回去,最里面,裂纹朝外。

第二天,洛青州从墙上取下那把刻着“秀”的小刀,用布包了,锁进柜子里。和那些借据、银元、旧刀放在一起。永恩看见了,没问。

石头在铁铺门口骑木马,嘴里含着糖。大山坐在门槛上,看着他。

“大山叔,你见过我爷爷吗?”

“见过。你爷爷是于德水,他来过的。”

“他怎么不来找我?”

“他来找过。你那时候还小,不记得了。”

石头从木马上跳下来,跑到洛青州跟前。“爷爷,我亲爷爷来过吗?”

洛青州蹲下来,看着他。圆脸,大眼睛,和他爹不像,和于德水也不像。

“来过。”

“他长什么样?”

“瘦,高,瘸腿。”

石头想了想,想象不出。又跑去骑木马了。

大山看着洛青州。“师傅,你不想去看看你亲爹的坟?”

“不去。他不在那里。”

大山没听懂,没再问。

太阳从东方升起。新的一天。

洛青州推开铁铺的门,铜铃叮当响了一声。墙上挂满了工具,柜子里锁着旧账,窗台上的铜锁又多了一把。永恩在粥铺帮忙,石头在街上跑。大山在生火,小满在擦砧。

洛青州走到砧前,夹起一块铁,开始敲。一锤一锤,铁红了,弯了。

秦蒹葭站在粥铺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炉火映着他,红红的,热热的。她转身进屋,把粗陶碗擦了又擦,放回最里面。

日子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