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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域的落雪从来都不是急骤的。今天的五域庆典节日第三天，而这时的北方域像一张被慢慢抖开的素色棉帛，从灰沉的天际一层一层铺落，把街巷、围墙、招牌、停放的车辆，全都裹上一层薄而松软的白。街道两侧的行道树早已落尽阔叶，只剩下交错嶙峋的枝桠，每一根枝梢都托着一小团积雪，风掠过的时候，便有细碎雪粉簌簌飘下，落在人行道上，融化在来往行人的鞋印里。
街道边，一个早餐铺还没完全收摊，铁皮棚子上积了厚厚的雪，棚沿垂下几条冻硬的冰凌。摊主裹着厚重的军绿色大衣，哈出一口白气，时不时抬手拂去落在睫毛上的雪花，又弯下腰，把蒸笼里最后一屉包子码进塑料袋。蒸笼里腾起滚滚白汽，混着豆浆与油条的香气，在风雪里飘出很远。行人大多行色匆匆，衣领高高竖起，双手插在口袋里，低头快步穿过落雪，没有人愿意在这冰天雪地多做停留。
就在这时，一道小小的白色身影从巷口猛地窜了出来。
是一只小白猫。
它浑身的毛发本应像一团蓬松柔软的云，此刻却沾着一块块乌黑的污渍，像是在煤堆、污水沟、破旧杂物间反复打过滚。那些黑渍牢牢粘在雪白的长毛上，让它看起来狼狈又单薄。它的脊背微微弓起，四肢在积雪里飞快交替，每一次落地，都踩出一串浅浅的小坑。它的嘴紧紧抿着，齿间牢牢叼着一条还带着几分鲜活气息的鱼，鱼尾随着奔跑剧烈晃动，偶尔扫过地面，扫落一片积雪。
小白猫的琥珀色眼睛紧紧盯着前方，耳朵向后压平，紧贴着脑袋，时刻留意身后的动静。它跑得很急，爪子踩破表层松软的雪，触到底下冻得坚硬的路面，偶尔打滑，身子微微一歪，却立刻稳住，不肯放慢半分。
紧随在它身后，是一只小黄狗。
这只小狗的皮毛原本是温暖的浅金黄，同样布满了一块块黑乎乎的污渍，脖颈、后背、前腿上尤其明显，看起来就像常年在垃圾堆、废弃工地、阴湿巷子里游荡的流浪犬。它的体型不大，四肢纤细，奔跑的时候，腹部几乎要擦过积雪。它一边追赶，一边扬起脑袋，喉咙一震，接连发出两声短促、清亮的吠叫。
“汪！汪！”
声音穿透落雪，在安静的街道上荡开。
小黄狗的目光始终锁在小白猫身上，可它的余光一直留意着身后，耳朵微微转动，像是随时防备着风里传来的动静。
不多时，一个高大的男人从巷口追了出来。他身上穿着一件厚实的黑色羽绒服，帽子没有拉起，黑色短发上落了不少雪花，呼出的白气又急又重。他的右手紧紧攥着一把菜刀，刀身裹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在冷空气中泛着淡淡的冷光，刀柄在他掌心里握得发白。奔跑让他浑身发热，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
男人追出一段距离，看见两只小家伙拐进旁边一条幽深的巷子，知道再往前也很难追上，便猛地停住脚步。他微微弯下腰，抬起左手，用手背用力擦了擦额头的汗，白色的哈气从他嘴边不断涌出来，胸口一起一伏。他狠狠盯住漆黑的巷口，牙关咬得绷紧，低沉的咒骂随着白雾一同喷了出来：“该死的野猫和臭狗！”
他站在街道中央，目光依旧死死盯住巷子深处，又眯起眼仔细望了片刻，确认没有任何动静，才重重跺了跺冻得发麻的脚，将菜刀在黑色羽绒服的下摆草草蹭了两下，转身快步回到方才的店铺里。风雪重新漫过空出来的街道，把巷子交还给逃亡的两个小家伙。
巷子里比街上安静得多。两侧是高高的砖墙，墙根堆着被人扫到一处的积雪，层层叠叠，早已结成滑溜溜的冰壳。雪花穿过上方狭窄的空隙慢悠悠坠下，落在地面，落在废弃纸箱，落在倒扣的塑料盆上，一点点盖上所有棱角。小白猫一路冲到巷子靠里的位置，才终于停下。它侧耳听了一会儿，耳朵不停轻轻转动，细细辨认着风里送来的每一丝声响，确定再也捕捉不到那个男人沉重的脚步声，紧绷的脊背才慢慢松弛下来。
它低下头，鼻尖微微凑近积雪，小心翼翼地把叼了一路的鱼轻轻放落在白雪之上。鱼身还带着一点余温，落在素白之中，颜色格外醒目。小白猫抬起脑袋，琥珀色的眼珠轻轻一转，看向旁边的小黄狗，喉咙里滚出一声软细的呼唤：“喵。”
小黄狗缓步走过来，尾巴松松垂在积雪里，黑亮的眼睛温柔地落在小白猫身上。这不是寻常的小狗，是风木，仙阶化行杀招层层描摹出来的模样，肉身依旧是他自己，只是所有轮廓、皮毛、气息，都被重新塑造成这只脏污的流浪犬。他微微歪了歪脑袋，黑亮的瞳仁映着小白猫小小的身影，气息放得很轻，声音直接送进小白猫的耳中，只有它能够听见：“你吃吧，我现在还不饿。”
小白猫眨了眨琥珀色的眼睛，目光里浮起一层明显的疑惑，脑袋歪向一侧，长长的耳尖跟着抖了抖，又轻轻叫了一声。那一声“喵”落到风木耳里，像是在问，你是真的不饿吗？
小黄狗轻轻摇了摇毛茸茸的脑袋，鼻尖蹭了蹭落雪，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很快散开：“你先吃饱就行。”
小白猫依旧带着几分迟疑，琥珀色的瞳仁在他脸上停留许久，像是在辨认他说的是不是真心话。可饥饿早已在腹中翻涌，催促着它顾不了那许多。它不再犹豫，俯下身子，低头啃咬起那条来之不易的鱼。雪白的长毛随着它低头的动作垂落，时不时被风吹起，沾到一点鱼身上的水渍。它吃得有些急，喉间发出细碎的呜咽声，肉垫牢牢踩在鱼身两侧，把那片积雪都蹭得化开了一小块。小黄狗便安安静静坐在旁边，前腿端正，尾巴偶尔轻轻扫一下积雪，不催促，也不靠近，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
风雪在巷子里缓缓流转，雪片落在两只小动物的背上，积上薄薄一层，又很快被体温融成细小的水珠。不知过了多久，小白猫停下动作，抬起头，伸出舌头仔细舔了舔嘴角，把粘在胡须、长毛上的碎屑一一清理干净，随即侧头看向小黄狗，轻轻叫了一声。
这一声喵，清清楚楚传到风木心底。
你为啥好好的人不当，非要来当狗，陪我一起流浪？
小黄狗微微垂了垂眼帘，长长的睫上凝着一点雪末，呼出一团淡淡的白雾，没有任何遮掩，缓缓道出自己的来意：“因为我想查到夜芸露。”
小白猫更加不解，歪着小脑袋，耳朵轻轻抖了抖，又发出一声轻软的喵叫。
找个人，要变成这样，我不太理解。
风木很有耐心，即便此刻只是一只不起眼的小黄狗，语气依旧平稳，带着风雪沉淀下来的沉静，像在讲一件早已想透的事。他微微抬了抬脑袋，目光越过砖墙，望向远处连绵不断的落雪：“因为她也会仙阶化行杀招，我也拿她没办法。可如果我真接触到她，我一定能认出她。我不信她的仙阶化行杀招，已经达到了连我都无法看破的程度。她有个习惯，喜欢喂流浪猫狗。”
他没有急着催促，任由雪花落在自己脏兮兮的黄毛上，积出一层薄薄的、斑驳的白。选择和这只小白猫同行，不只是因为结伴的流浪猫狗看起来更自然，更不容易引起旁人的怀疑。还记得先前在兆头镇的雪地里，他前掌带伤、奔跑时脚下打滑，重重摔进积雪，是这只小白猫快步走过来，用小小的身子吃力抵顶住他，一点点把他搀扶起身。也是因为这个，他愿意把这些心事讲给它听。
再者，猫的语言极少有手段和科技能够破译。寻常行人路过，只会听见几声普通的猫叫，谁也不会想到，这一声声喵呜，正在传递如此重要的秘密。不会有人把注意力放在一只普通流浪猫身上！
小白猫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漾开一点柔光，轻轻叫了一声，然后低下头，继续啃食剩下的鱼肉。又吃了几口，它忽然停下，抬眼望向漫天落雪，喉咙里发出一声悠长的喵叫，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这纷纷扬扬的世界。
风木听见了那一句：人类真是复杂啊。
小黄狗轻轻点了点头，鼻息搅碎眼前飘下的雪粒，四肢微微收拢，在雪地里又坐稳了几分：“是啊。”
小白猫的思绪飘远，脑海里浮现出张江的模样，那个常常给它投喂食物的人。那些手掌的温度、落在雪里的食物、一声声唤它的名字，像一小簇暖火，在它记忆里没有熄过。它轻轻叫了一声，像是在回忆那些短暂温暖的时刻。
风木顺着它的思绪，缓缓开口，声音放得很低很软：“是啊~张江虽然对于我们是坏人，但对于你来说，却是好人。”
他向前挪了两步，抬起毛茸茸的爪子，轻轻拍了拍小白猫的脑袋，动作很轻，生怕惊扰了它，指间的绒毛蹭过小白猫耳根，带着一点刚刚融化的湿意：“好了，等找到夜芸露后，我收养你吧。”
小白猫眼珠微微一转，长长的睫毛上沾了一点雪末，像一颗小小的、晶莹的星。它微微仰起头，发出一声软乎乎的叫声，像是应下了这个约定，又像是把这句承诺悄悄收进了心里。
风雪继续在巷子里流淌，将这一段安静的对话，悄悄埋进北方域无边无际的白雪之中。没有人知道，一只脏兮兮的小黄狗，正在借着一只流浪小猫的脚步，在茫茫风雪里，寻找那个同样精通仙阶化行杀招的人。
画面骤然一转。
清泷市。
这座城市比方才那座小城热闹得多。街道上挤满了行人，车流缓缓向前，喇叭声、说笑声、街边商铺传出的音乐，混在一起，在漫天落雪里起伏。大片大片的雪花自灰蒙的天空不断坠落，落在来往行人的肩头，落在各色车顶，落在沿街橱窗，转瞬就被人流与热气消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