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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去病的眼睫毛动了一下,眨得很慢。
他偏过头来看着陈默,目光比刚才清了一些,像是把浮在面上的那层雾拨开了。
答应我一件事。
不要查。查下去,会牵连很多人。牵连到你,牵连到大将军,牵连到那些不该被牵连的人。他停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你要活着。替我活着。
陈默没有说话。
他看着霍去病的眼睛,那双眼睛里还有一点光亮,很薄的一层,像冬天河面上最后一块没冻住的冰面。
你答应我。
去病——
你答应我。
陈默沉默了很久。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拇指侧面那道裂口的旧痕已经愈合了,只剩一条浅浅的白线。
他的拇指在膝盖上蹭了一下,又停了。
我答应你。
霍去病的眼睛闭了一下,再睁开的时候那层薄光还在,但更淡了。
他张了张嘴,嘴唇裂开的那道口子里渗出一点血丝,洇在下唇上。
保……重……
他的手指从陈默的掌心里滑出去。
那动作很轻,像水面上的叶子被水流带走,没有声音,没有反抗。
陈默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刚才那里还有霍去病手指的温度,他攥了一下,是空的。
掌心里只剩下自己指腹压出的凹痕。
他把那只手搁在膝盖上。
坐着。
屋里的药罐还在咕嘟。
窗缝里透进来的风把炉火吹得歪了一下,又正回来。
陈默坐在床沿上没有动。
他的眼睛看着霍去病的脸,看他的眉心、鼻梁、阖着的眼皮。
那张脸安静下来了,不再费力地喘,不再皱眉,不再用力地看人。
他坐了很久。
久到炉子上的药罐烧干了,焦煳的气味从罐底升起来,弥漫了半间屋子。
久到亲卫在门外轻轻敲了两下,没有进来,脚步声又退回去了。
久到窗外的光从斜的变成平的,又从平的变成暗的。
他把霍去病的手放回被子里,动作很慢,被子角盖过手指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
膝盖响了一声,他扶了一下床沿才站稳。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手搭在门框上。
回头看了一眼。
床上的人躺得很平,被子盖到胸口,轮廓淡淡的,在越来越暗的光线里像一件叠放整齐的旧衣裳。
陈默的喉结动了一下。
没有出声。
他拉开门走出去。
廊下的灯笼还没点,黄昏的天色把院墙涂成一层冷青。
他走过了回廊,走过了院子,走到霍府大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门开着,街上的灯火明明灭灭,有人挑着担子经过,吆喝声远远地传过来。
他站在门框里,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右手。
刚才霍去病的手就是从这只掌心里滑出去的。
他张开五指又合拢,指间的缝隙里空荡荡的,只有傍晚的风穿过去,凉丝丝的。
他迈出门槛,往街面上走。
走了几步,在一棵槐树底下站住了。
晚风从头顶的枝叶间穿过去,叶子发出细碎的簌簌声。
他靠了一下树干,后背贴着粗糙的树皮,硌着肩胛骨。
他伸手进怀里摸了摸,核桃还在,贴着心口的位置,温的。
他把核桃掏出来,在掌心里攥着。
包浆面的弧度贴合着掌纹,严丝合缝。他就那么攥着,站在槐树底下,街上的行人从他身边走过,有人的肩膀擦过他的袖口,他也没有让开。
风从巷口灌进来,把他的衣摆吹起来又落下。
他站了很久。
核桃在掌心里,从温的变成凉的。
他把核桃收回怀里,从树底下走出来,往街巷深处走去。
背影在暮色里渐渐融进长安城的灯火中。
街面上热闹起来了,卖饼的、挑担的、牵驴的,都在往家里赶。
他穿过那些人和车马,走得很慢,但一步接着一步,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