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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校尉的嘴角动了动。
“关内侯,我说的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棚子里安静了一瞬。
于校尉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看着陈默,陈默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两人隔着几张矮案的距离,陈默就那么站着,手里的核桃搁回了案角。
“霍大夫方才说的那些方案,我都看过。”陈默继续说。“每一处屯田点离水源多远、驻多少兵、轮换周期怎么定,他跟我说过三遍。他比你更怕弟兄们拿不稳刀。他怕的是出了差错,回头挨骂的不是他一个人,是整个北军。”
于校尉的嘴闭上了。
他低头看着案面上那把佩剑,手指从剑鞘上拿开了。
陈默把案角那份新规的抄本拿起来,在手里展开。
“这份新规是陛下点头的。轮值加屯田,北军三年之内能在河套自给自足,减关中一半的漕运负担。兵还是北军的兵,农也是北军的农。谁有异议?”
棚子里没人说话。
于校尉坐在案后,手搁在膝盖上。
他身后那四个人也都坐着,目光落在各自面前的案面上。
没有人抬头。
陈默把抄本合上,搁回案角。
“没有异议就散了吧。”
于校尉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佩剑挂在腰间,没有再解下来。
他走到棚子入口的时候步子顿了一下,回头看了陈默一眼。
“关内侯,”他开口,声音压低了半个调,“我们服你。你画过漠北的水源图,跟着大军走过四个月的风沙,我们认你。”
他停了一下,目光往霍光那边偏了半寸又收回来。
“但霍大夫……还嫩。”
他说完就掀开帘子出去了。
后面的四个人也跟着站了起来,沉默地走出去,帘子在他们身后摆动了两下,又静下来。
棚子里只剩陈默和霍光。
霍光站在最前头的案后面,双手还按在案沿上。
他低着头,看着那卷竹简,手指在竹简边缘上缓慢地摩挲着,从这头滑到那头,又滑回来。
陈默走过去,在霍光旁边的案面上坐了下来。
“听到了?”
“听到了。”霍光说。
他没有抬头,声音平着,但语速比刚才慢了半拍。“他说得也不算错,我还嫩。”
“嫩不嫩的,不是他自己说了算的。他来北军几年了?”
“十三年。”
“你来了几天?”
霍光终于抬起头来。
他年轻的脸在日光底下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三天。”
“三天能让那些人坐下来听你念完一份名单,已经比很多人强了。”
霍光把竹简搁下来,手从案沿上松开,垂在身侧。
“他是服你,不是服我。今天要不是你在,他们连名单都不会听完。”
陈默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拇指在食指侧面慢慢蹭了一下。
“我在也待不了几天。”他说。“朔方那边的屯田点还要去跑一趟。我不在的时候,你怎么办?”
霍光沉默了一会儿。“学。”
“跟谁学?”
“跟你学。还有——跟那些不服我的人学。”霍光说。“他们不跟我说话,我就听他们互相说话。总会有办法的。”
陈默偏头看他。
年轻的面孔,眉骨的线条还没完全长硬,下颌的弧度还带着一点未褪尽的圆。
但他说“总会有办法”的时候,语气是稳的,不飘。
陈默把核桃从案角拿起来,攥进手里。“行。你学着。我回来的时候看看你学了多少。”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棚子入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于校尉要是再找你麻烦,你让他来找我。”
“知道了。”
陈默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外面的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校场上空荡荡的,旗杆上的军旗被风扯平了又松下来,反反复复,像在喘气。
他穿过校场,脚下的干泥巴被踩得嘎吱响。
走到营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
棚子的布帘还垂着,风吹动一角,露出里头一点暗色的影子。
霍光还站在案后面。
陈默转回头,走出营门。
核桃在掌心里慢慢转了一圈,包浆面贴着掌纹,温的。
他不知道霍光能学成什么样。
但他知道,北军的旗杆底下,以后总会有人站着的。
至于那个人是不是霍光,得看他自己的造化。
街上的风从南边来,带着城郊麦田里翻土的潮气。
陈默走在长安城的街上,步子不快不慢,太阳把后背晒得发烫。
他把核桃收进怀里,低头看了一眼地面。
自己的影子在石板路上走着,瘦长一条,被日光拉得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