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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走了大半天。
太阳挂在头顶,白花花的,晒得人发晕。草原上的热浪从地面升起来,远处的空气都在抖,像隔着水看东西。
陈默骑在马上,汗从额头上淌下来,流进眼睛里,蜇得慌。
他擦了把脸,低头看羊皮纸。图上标注的前方地形,有个凸起的标记,是旧地图上画的,没写是什么。
“那是什么?”陈默指了指远处。
向导眯着眼睛看了看:“一片石头堆,老早就在那了。匈奴人说那地方不吉利,绕着走。”
陈默皱眉。
石头堆?
不吉利?
他勒住马,等了等卫青。
卫青骑上来了,脸被晒得发白,嘴唇干裂,但精神还行。
“青兄,那边有片遗迹,我想去看看。”
“什么遗迹?”
“不知道。旧地图上标了,但没写是什么。”
卫青看了看那片石头堆,又看了看天色。
“快去快回。”
陈默点头,带了李敢和几个亲兵,策马往那边跑。
近了。
石头堆比他想的要大。
不是随便堆的,是有规律的。石头一块块垒起来,虽然塌了大半,但能看出原来的形状——方方正正的,像个台子。
陈默翻身下马,走进去。
地上全是碎石,踩上去嘎吱嘎吱响。风从石头缝里钻过来,呜呜的,像人在哭。
李敢四处看了看,撇嘴:“就一堆破石头,有什么好看的?”
陈默没理他,蹲下来,看一块石头上的刻痕。
不是自然形成的。
是人工凿的。
他用手摸了摸,指腹蹭着石粉,很深。
“李敢,拿水来。”
李敢递过水囊。陈默倒了一点在石头上,用水冲掉表面的灰土。
刻痕露出来了。
是字。
不是汉隶,是老篆。
陈默凑近了看,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赵……”
他的手停住了。
赵?
赵国?
他继续往下认,手指顺着刻痕走。
“赵将李牧……”
李敢凑过来:“陈参军,您念叨什么呢?”
陈默没回答。
他跪在那块石头前,手指摸着那些刻痕,指腹在石面上蹭,石粉嵌进指甲缝里,疼。
“驻……此……”
完整的一句话。
“赵将李牧驻此。”
陈默跪在那,一动不动。
李敢慌了:“陈参军?您没事吧?”
陈默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膝盖上全是灰,他拍了拍,手在抖。
“这是一块石碑。”陈默声音有点哑,“赵国的。李牧立的。”
李敢愣住:“李牧?那个李牧?”
“那个李牧。”
赵破奴也过来了,听到这句话,脸色变了。
“李牧的碑?在这?”
“在这。”陈默指着石碑,“上面刻着‘赵将李牧驻此’。”
赵破奴蹲下来看,看了半天,一个字都不认识。
“真是李牧?”
“真是。”
赵破奴站起来,看着这片废墟,沉默了很久。
“李牧当年,也走到过这里。”
“嗯。”
“那他现在呢?”
“死了。”陈默说,“两千多年了。”
赵破奴不说话了。
陈默转身,看着这片遗迹。石头台子,塌了一半的墙,地上散落的碎石。还有那块碑,被风沙磨了两千年,字都快磨平了。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沙子。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出现一个画面。
一个将军,站在这里,穿着赵国的铠甲,身后是赵国的士兵。他看着北方的草原,眼睛里全是杀气。
李牧。
当年他在这里驻过军。
打过匈奴。
打赢了。
然后呢?
赵国亡了。
李牧被自己人杀了。
陈默睁开眼睛,看着那块石碑,喉咙发紧。
“陈参军,您怎么了?”李敢小心翼翼地问。
“没事。”陈默抹了把脸,“找找,看看有没有井。”
“井?”
“大军驻扎,必须要有水。李牧在这驻过军,附近肯定有水源。找找有没有枯井的痕迹。”
众人散开,在废墟里翻找。
陈默自己也在找,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看。
他走到台子后面,看到地上有个凹陷。圆形的,比周围的地面低了不少。
蹲下来,用手扒开表面的碎石和沙子。
扒了两下,指头碰到硬东西。
石头砌的。
井壁。
“李敢!过来!拿铲子!”
李敢跑过来,拿着铁铲,开始挖。
沙子一铲一铲地挖出来,
井壁保存得还算完整,虽然塌了一部分,但整体形状还在。
挖了半人深,井底还是干的。
赵破奴皱眉:“没水?”
“再挖。”陈默说。
又挖了半人深。
井底的泥土变湿了,颜色发黑。
陈默伸手下去摸,指头碰到湿泥,凉丝丝的。
“有水。”他说,“再挖。”
李敢继续挖,铲子插进泥里,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了水。
不是很多,但确实是水。
浑浊的,黄褐色的,从泥里渗出来。
“出水了!”李敢喊了一声。
周围的士兵围过来看。
水越渗越多,慢慢积在井底,一小洼,亮晶晶的。
陈默用绳子吊着水囊下去,灌了半袋子,提上来。
水浑浊,带着泥腥味。
他倒了一点在手心里,舔了舔。
不咸。
是淡水。
“可以喝。”陈默说,“烧开了就能喝。”
赵破奴不敢相信:“这井多少年了?还有水?”
“地下水位没变,井就能用。”陈默站起来,“传令,让全军过来打水。每人限量,别把井打干了。”
号角声响起。
队伍朝这边靠拢。
士兵们看到井,眼睛都亮了。
这些天喝水一直紧张,每天限量,嘴唇都干裂了。现在看到水,像看到命一样。
陈默站在井边,指挥士兵们排队打水。
一桶一桶的水提上来,倒进锅里,架在火上烧。
炊烟升起来,一大片,遮住了半边天。
卫青过来了,下了马,走到井边。
他蹲下来,看着那口井,用手摸了摸井壁的石头。
“李牧的?”
“嗯。”陈默说,“李牧当年打的井。”
卫青沉默了很久。
“两千年了,还在。”
“井在,人没了。”陈默说。
卫青抬头看他:“你感伤了?”
“有点。”陈默没否认。
卫青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霍去病也跑过来了,挤进人群,看到那口井,愣了一下。
“这井是李牧打的?”
“是。”
霍去病蹲下来,看着井里的水,水面上倒映着他的脸,晃悠悠的。
“老陈。”
“嗯。”
“你说,两千年后,会不会也有人找到咱们的遗迹?”
陈默愣了一下。
“会的。”他说。
“会有人知道咱们来过这吗?”
“会。”
霍去病站起来,笑了。
“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