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辕门对峙(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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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到辕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营门两边插着火把,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把门口那俩守卒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守卒看见他,愣了一下,手里的戟往地上一戳,单膝跪地。

“陈参军!”

陈默翻身下马。腿一软,扶住马背才站稳。跑了快一天,大腿内侧磨得生疼,裤子粘在肉上,走路都磨得慌。

“霍将军呢?”

守卒指了指里头。

“在、在校场。”

校场。那个挖坑的地方。

陈默往里头走。走了几步,小赵追上来。

“参军,您慢点,腿都磨破了……”

“别跟着。”

小赵站住了。

营地里头很静。帐篷都黑着,只有校场那边亮着火把,一排一排,把半边天映成暗红色。陈默走过去,靴子踩在地上,沙沙沙。

他看见了那个坑。

坑还在。没填。比他走的时候挖得更深了,宽能并排放二十个人,长一直延伸到营地边上,黑乎乎的,像大地裂开一道口子。

坑边上站着人。霍去病站在最前头,披风系着,腰杆挺得笔直。他后头站着十几个校尉,刀都挂在腰上,手按着刀柄。

坑对面跪着人。黑压压一片,全是俘虏。手绑着,脚绑着,一串一串,跪了三排。最前头那个,是且末。那个七十多岁、站了一夜的老头。他跪在那儿,头低着,白头发在风里飘。

陈默站在坑边上。

霍去病没回头。

“来了。”

“来了。”

霍去病这才转过身。火把的光照在他脸上,棱角分明,眼睛底下青黑一片。他嘴角扯了扯,不像笑。

“老陈,你走的时候,我说坑填了。你信了。”

陈默没说话。

“我骗你的。”霍去病指了指那个坑,“坑没填。人也没放。两千八百个,全在这儿。等你来。”

陈默盯着那个坑。坑底有湿土,翻上来,堆在坑边,像一道矮墙。矮墙上插着火把,火把的光照在坑底,照出一片暗红色。

是血。

“去病。”

“嗯。”

“你说过,手上沾了血的才杀。”

“我说过。”

“这些人,手上没血。”

霍去病看着他。

“老陈,你知道且末那两个孙子,手上有没有血?”

陈默愣了。

霍去病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扔在地上。布散开,里头包着几样东西。一把小刀,刀上有血,干了,黑褐色的。一块玉佩,汉军的样式,碎了一半。还有一根手指头,已经干了,皮包骨头。

“这是从且末大孙子身上搜出来的。小刀是匈奴人的。玉佩是汉军校尉的。手指头……不知道是谁的。”

陈默盯着那些东西。

霍去病的声音越来越高。

“且末说他孙子手上没血。他孙子自己说的?你信?他孙子跪在那儿,哭,说不知道,说没杀过人。你信?”

陈默蹲下,拿起那块玉佩。玉佩碎了一半,剩下的半边刻着一个字——“赵”。

“这个赵校尉,叫赵安。漠北之战跟的我。皋兰山这一仗,他带人冲在最前头。死了。尸体找到的时候,少了三根手指头。脖子上有刀伤,匈奴人的刀。”

他指着那把小刀。

“这把刀,是从且末大孙子身上搜出来的。刀上的血,跟赵安的血,是一样的。”

陈默放下玉佩。

站起来。

霍去病盯着他。

“老陈,你告诉我。这个人,该不该杀?”

陈默没回答。

霍去病往前走了一步。

“你不说,我替你说。该杀。不光是这个人。这两千八百个人,每一个,都该杀。你问我为什么。我告诉你——”

他指着那些俘虏。

“这些人,手上没血?他们手上没血,他们的父兄手上有没有血?他们的部落手上有没有血?皋兰山上,八千颗人头,是谁砍的?是他们的父兄砍的!是他们的部落砍的!他们没动手,可他们站在那儿,看着。看着汉军被杀,看着汉军被砍头,看着汉军的尸体堆成山。他们没动手,可他们没拦。没拦,就是帮凶!”

陈默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霍去病喘着粗气。

“老陈,你说杀不完。我知道杀不完。可杀一个,就少一个。杀一千,就少一千。杀到他们怕了,杀到他们不敢反了,杀到河西没有人敢提‘匈奴’这两个字了,就杀完了。”

陈默开口。

“去病。”

“嗯。”

“你杀完这两千八。明天,浑邪王那四万人,你杀不杀?”

霍去病愣了。

“浑邪王降了。”

“降了就不杀了?”

霍去病张了张嘴。

陈默继续道。

“浑邪王降了。可他手下那些人,有没有父兄死在汉军手里?有没有人恨汉军?有没有人想报仇?有。肯定有。你今天杀这两千八。明天,那些想报仇的人,会不会怕?”

霍去病不说话了。

“会怕。怕了,就会跑。跑了,就会反。四万人全反了,你怎么办?全杀了?”

霍去病攥紧刀柄,指节泛白。

“那你说怎么办?不杀?由着他们恨?由着他们反?”

陈默往前走了一步。

“去病。你记得阿云吗?”

“你问过了。”

“阿云的男人死了。皋兰山下。阿云恨不恨汉军?恨。她男人死了,她腿断了,她差点死在沟里。她恨不恨?”

霍去病不说话。

“可她跪下了。她说,小人想种地。她要一块挨着河的草场。她绣了一朵花,在她儿子衣裳上。手艺不好,花瓣一边大一边小。”

他从怀里掏出那件小孩的衣裳。

布是粗麻的,脏得看不出颜色。领口那儿,绣着一朵花,歪歪扭扭,线都散了。

霍去病盯着那朵花。

陈默把衣裳塞回怀里。

“去病,河西不是只有这些俘虏。河西有四万人。有阿云,有阿柴,有阿骨。有那些想种地的人,想放羊的人,想活着的人。你杀了这两千八,那四万人,还能信你吗?”

霍去病站在那儿,半天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