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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批轴承做得漂亮。”
“装在主水泵上，连续抽水二十小时，温升只有十八度。”
万兴旺拿起笔，在交接单上签了字。
“017号车，提走吧。”
沈厂长抓起单子，笑得脸上的褶子全开了。
“走！跟车回省城！”
“我们厂下一批增产到一百二十套，春节不放假！”
沈厂长开着重卡走了。
十二月的大雪彻底封了山。
大厅布告栏前，牛大壮正拿着湿抹布擦黑板。
旧字迹被抹掉，露出黑亮的木板底子。
苏清冷拿着年度报表走出来。
“大壮，把今年的总数写上去。”
牛大壮抓起粉笔。
“念吧。”
“重卡交付：六十八辆。”
“各类型累计行驶里程：二百一十万公里。”
“重大事故率：零。”
“拖拉机正式下田：八百三十台。”
“水田可调轮距试用机定型：二十七台。”
“大型灌溉机新造及修复：三百四十一套。”
“全省各县合规服务点：三十四个。”
“培训合格技术员及司机：二百一十六人。”
牛大壮的粉笔字写得又大又方正。
白灰落了他一肩膀。
大厅门口走进来几个送公文的邮递员。
他们站在黑板前，看着密密麻麻的数据。
一个人咂嘴：
“一年造了这么多大铁家伙。”
“一辆车都没翻过？”
牛大壮拍拍手上的粉笔灰。
“翻车？谁敢翻车？”
“松一颗螺丝，扣三天工资。”
“少记一个数，撤职回车间当小工。”
“这车是拿尺子卡出来的，不是嘴皮子吹出来的。”
风雪吹打着车间的玻璃窗。
车间深处，新一批平原重卡的骨架在行吊下移动。
工人拿着红外测温仪和扭力扳手，在地沟与台架之间来回穿梭。
没有口号。
只有机床切削钢件的声音，和扳手打死螺栓时清脆的咔哒声。
大厅里的电话又响了。
苏清冷抓起话筒。
“喂，星火城生产调度室。”
“我是青源县农机站，开春的一百套播种机配件，能不能提前备料？”
万兴旺走过来，对着话筒说了四个字：
“按期供货。”
电话挂断。
一切照旧按规矩转动。
春耕备料提前启动。
青源县的配件单子刚压进铁夹，省城粮运站又发来电报。
大雪压塌了两个旧粮库的顶棚。
八千吨玉米必须在一周内转运到南郊新库。
周站长在电报里问：
“平原重卡能不能每车加装两块加高挡板，多装五吨？”
苏清冷拿着电报找万兴旺。
万兴旺正在磨床边上看新打磨的主轴。
他看都没看电报内容。
“回电，不能。”
“三十吨就是三十吨。”
“加装挡板超载，大梁受力超标，转向横拉杆容易疲劳断裂。”
“他要是敢私自加板，星火城当场停发后续配件，取消质保。”
苏清冷点头，转身回办公室发报。
一个小时后，周站长的电话直接摇了进来。
声音急得像火烧眉毛。
“万同志，这是抢救国家粮食！”
“天马上要转暖，雪化了粮食全得霉在库里！”
万兴旺对着话筒：
“抢救粮食更不能超载。”
“一车超载翻在半道，整条国道全堵死，剩下的车全得趴窝。”
“两辆车多跑两趟，工时不够就多派司机，人倒班，车不歇。”
周站长在电话那头喘粗气。
“多跑两趟，轮胎磨损谁出？”
“轮胎按正常磨损折旧，粮运站自己出。”
“车桥轴承坏了星火城包换。”
“但要是查出超载导致变形，轴承厂和我们一家都不赔。”
话筒那头安静了半分钟。
最后传来周站长咬牙的声音：
“行，听你的，加人不加吨！”
“我们二十八个司机三班倒，昼夜不停拉！”
挂了电话，孙麻子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黑黢黢的铁盘。
铁盘里泡着六颗切开的滚珠。
“沈阳水泵厂送来的第三批样品。”
万兴旺走过去，拿起放大镜看。
切面上呈现均匀的暗灰色，没有气孔，晶粒细腻。
“硬度测了？”
“洛氏硬度六十二。”
“金相组织合格。”
“打压试验呢？”
老赵在后头跟着走进来，手里甩着干毛巾。
“打了四公斤水压。”
“保压四十分钟，泵体没见半点潮气。”
“壳体加厚了两分，重量多了十五斤，可真是结实了。”
万兴旺放下放大镜。
“准许沈阳水泵厂进供货名单。”
“首批订三十套壳体。”
“合同里加一条，每批次到货抽检两套切开查金相。”
“发现一处夹渣，整批退货，运费全由他们出。”
老赵把单子递过去。
“沈阳那边派了技术副厂长一直守在咱们门房，就等着这个信儿呢。”
“让他进来签字。”
十分钟后，沈阳水泵厂的副厂长进了屋。
棉大衣上满是雪花，眼窝深陷。
他在门房冻了整整两天，就等这纸鉴定。
看到老赵盖了蓝戳的合格报告，副厂长手抖了一下，在供货协议上按了手印。
“万总，不容易啊。”
“为了这两分厚度和铁水排气，我们在车间里打了五十二个试样。”
“砸碎了回炉的废铁堆了半个院子。”
万兴旺把笔递还给他。
“砸在厂里，比砸在地里强。”
“下田抽水的时候，地里的庄稼不等你们回炉。”
副厂长把合同揣进怀里，小心地扣好大衣扣子。
“回去我们就按这个工艺排产。”
“开春前，三十套壳体一套不少送过来。”
送走副厂长，外头开进来一辆沾满黄泥的吉普车。
北方矿区的刘副矿长推门跳下车。
这回他没穿羊皮大氅，换了一身褪色的旧工装。
进门先跺了跺脚上的烂泥。
牛大壮倒了碗开水递过去。
“刘矿长，大雪封山，你怎么从山里钻出来的？”
刘副矿长接过碗，咕咚喝干。
“我们矿上的十辆重卡，跑满第一个季度了。”
他从皮包里掏出一大摞牛皮纸表格。
表格边角全磨毛了，每一页上面都盖着矿区调度室的红章。
“十辆车，拉焦煤十四万吨。”
“装车机焊了道轨钢条，用煤打煤，三个月没换过下料板。”